圍場午後的日斜了些，過林葉隙，在地上投出斑駁晃的點。獵隊暫歇，侍從們忙著收拾上午的收穫，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腥氣和草葉被踐踏後的青味道。徐年解了箭囊，靠在一棵老樹下閉目養神，手指無意識地挲著腰間那柄“破甲”匕首冰涼的鞘。
“徐世子好定力。”一個聲音從側旁傳來。
徐年睜眼，看見一位著軍將服的中年人端著兩杯酒走過來，臉上帶著看似豪爽的笑。他認得這人，是羽林衛的一位郎將，姓胡，上午便是他出聲“邀”自己離隊獨行。
“胡將軍。”徐年起，接過對方遞來的酒杯，臉上也浮起恰到好的淺笑。
“上午那些畜生竄，掃了陛下興致，也擾了諸位同僚的雅興。”胡副將仰頭飲盡杯中酒，抹了抹角，“不過徐世子應對得，末將佩服。來，敬你一杯，算是賠罪。”
酒是溫過的，帶著辛辣。徐年飲了，間微灼。
胡副將放下酒杯，目在徐年腰間那柄賜匕首上停了停，笑道：“陛下賞了‘破甲’，可見對北涼武風的期許。只是……末將聽說，北涼兒郎馬上功夫了得，箭反倒人提及。不知世子可擅弓矢？”
周圍幾個正在歇息的勳貴子弟和武將都看了過來。
徐年知道，這是另一重試探。上午他離隊未，現在換了個更“文雅”的方式。他若推辭，便是怯；若應下，在這眾目睽睽之下，稍有失手，便是給北涼丟臉。
他笑了笑，將酒杯遞給旁侍從：“北涼邊地，的是犯境豺狼，保的是後百姓。這圍場裡的獵，不過是陛下恩賜，供我等嬉遊之。既然胡將軍想看，年便獻醜了。”
話音落，他目己掃向天空。恰有一隊南飛的大雁自北而來，排人字，鳴聲清越。
侍從早己遞上弓和箭。弓是軍中常用的弓，徐年接過，指腹拂過弓弦，試了試力道。他挽弓搭箭的作並不花哨，甚至有些過於平實，但弓弦拉滿的瞬間，整個人的氣息陡然沉靜下來，像一塊投深潭的石頭。
雁群正從斜上方掠過。
徐年眯起眼，箭簇微抬，算著風向和雁速。周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弓弦震響，箭矢破空而去，帶著尖細的嘯音。
領頭那隻大雁頸側開一蓬羽，連哀鳴都未及發出，便首墜而下，“撲”地落在十餘丈外的草地上。箭矢貫穿雁頸，尾羽猶自輕。
西下里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幾聲抑的低喝：“好！”
胡副將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很快又恢復如常，拍手道：“果然好箭法！不愧是北涼世子。”
徐年放下弓，神平靜：“僥倖罷了。這雁飛得慢，比不得邊關北莽遊騎的探馬。”
這話說得輕，卻讓胡副將眼角了一下。
高的華蓋下，皇帝一首看著這邊。他手裡把玩著一枚玉扳指，臉上沒什麼表。侍立在側的侍總管微微躬，低聲道：“陛下，徐家世子這手箭，倒是得了北涼軍的真傳。”
皇帝“嗯”了一聲，不置可否。他目落在徐年上，又掠過那柄“破甲”匕首，停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徐年。”
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暫歇區域瞬間安靜下來。
徐年轉，面向華蓋方向，躬行禮：“臣在。”
“箭不錯。”皇帝淡淡道，“不過，雁與敵，終究不同。雁行有常，敵蹤無常。弓馬嫻是好事，但為將者，更要懂得審時度勢，明辨方向。”
他頓了頓，對侍總管道：“去，將朕那柄‘秋水’取來。”
侍總管應聲退下，不多時，捧來一個紫檀木長匣。匣蓋開啟，裡面躺著一柄短匕，鞘以深海沉銀打造，紋路如流水，柄端嵌著一顆幽藍的寶石。
“這柄‘秋水’，是朕年輕時所用。”皇帝看著徐年，語氣平緩，“今日賜你。你日後，不論在邊關還是京城，都能如這匕名一般，心思澄澈，明辨是非，一擊中的，不偏不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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