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淅瀝,打在王府前庭的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霧。趙太監撐著一柄油紙傘,站在滴水簷下,傘面微微傾斜,遮住了大半張臉,只出一個白得不見的下。兩名隨侍的小太監垂手立在他後半步,眼觀鼻鼻觀心。
徐年過門檻時,趙太監才將傘稍稍抬高了些。那是一張保養得宜、卻沒什麼表的臉,眼睛細長,看人時目像是浸過冰水。
“涼王世子徐年,接旨。”聲音不高,卻過了雨聲。
沒有香案,沒有儀仗,甚至沒有進正廳。就在這前庭廊下,趙太監展開一卷明黃絹帛——並非正式聖旨,而是謄抄的口諭。他念得平平板板,每個字卻像石子砸進水裡:
“陛下聞,北涼王徐驍,無詔擅離封地,私調兵馬聚於峰,形跡可疑,有圖謀不軌之嫌。念其戍邊多年,暫不深究。著世子徐年即刻赴京,面聖陳,以安聖心。若延遲不至,或有不實,則視同違逆。”
最後一個字落下,庭院裡只剩雨聲。
徐年垂著眼,雨水順著他額前的髮梢滴落,在青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深。他抬起雙手,接過那捲絹帛,指尖到冰涼的面。
“臣,領旨。”聲音平穩。
趙太監將空了的雙手攏回袖中,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世子爺是個明白人。陛下心裡惦記著北涼,也惦記著世子。此番京,好生將王爺調兵之事說清楚,陛下寬仁,必不會為難。”
“父親是為勘查邊境防務,前往峰巡視武庫。”徐年抬起眼,目平靜,“近日北莽異頻繁,父親憂心,故親自前往。臣傷愈後,自當京面聖,向陛下詳陳。”
“傷?”趙太監細長的眼睛掃過徐年垂在側的左臂。
“前日練箭時不小心,拉傷了筋骨。”徐年說得輕描淡寫。
“原來如此。”趙太監點了點頭,那笑意卻未達眼底,“那咱家就在涼州府衙等候。三日——陛下耐心有限,希世子爺不要讓咱家難做,更不要讓陛下久等。”
他說完,微微頷首,轉便走。油紙傘重新遮住了臉,兩名小太監快步跟上,三人的影很快消失在雨幕裡。
徐年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捲絹帛。絹帛邊緣的金線硌著掌心,有些刺痛。福伯從廊柱後走出來,低聲道:“世子,人走了。跟著的暗哨報,首接回了府衙,沒去別。”
“盯。”徐年只說了兩個字,轉往書房走去。
書房裡,李義山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連綿的雨。徐龍象蹲在輿圖前,手指無意識地在涼州到京城的那條線上劃來劃去,指腹磨得發紅。
門被推開,帶進一溼氣。
李義山轉:“接了?”
“接了。”徐年將絹帛丟在桌上,他在椅子裡坐下。
“三日。”徐年吐出這兩個字,像是嚼碎了什麼。
李義山走到桌邊,沉默片刻:“這是謀。不去是抗旨,去就是虎,未必能全須全尾回來。”
“父親調兵去峰,他們怎麼知道的?”徐年忽然問。
“峰地勢險要,進出只有兩條道,王爺此行秘。訊息能快傳到京城,要麼峰有鬼,要麼王爺邊有眼線。”
徐龍象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向兄長。徐年下頜線繃得很,徐龍象腦中的推演圖譜,霧氣翻湧不止。
“哥。”他開口,聲音有些發乾,“不去。”
徐年轉過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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