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七推開廂房門時，帶進一子深夜的寒氣。油燈的被他帶起的風撲得晃了晃，映得桌邊兩人的影子在牆上倏地拉長又回。
李義山沒抬頭，手指仍點在地圖“白雲觀”的位置上。徐龍象坐在他對面，手裡握著一杯早己涼的茶，目落在韓七沾了夜的肩頭。
“如何？”李義山的聲音很平。
韓七反手帶上門，走到桌邊，聲音得低而清晰：“白雲觀，西院最裡一間。見了個沒鬍子的男人，西十上下，面白，聲音尖細。袖時，左手腕靠側，有青蓮花刺青，花瓣五片，花心一點硃砂紅。”他頓了頓，“給周掌櫃一個掌大的錦盒，黑絨面，銅釦。說讓轉左手虎口有顆黑痣的人。”
廂房裡靜了一瞬。油燈芯子“噼啪”開一粒細微的火星。
李義山和徐龍象的目在半空裡了一下，又各自移開。那一眼很短，但裡頭的東西沉得像鉛。
“蓮臺司。”李義山緩緩吐出這三個字，手指從地圖上移開，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天子親掌，專司‘務’的那個衙門。刺青是‘蓮臺行走’的標記，硃砂點蕊，是掌印太監首屬的嫡系。”
徐龍象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他盯著韓七：“錦盒大小？”
“約莫這麼寬，這麼厚。”韓七用兩手比劃了一下，“周掌櫃接過去時，右手往下沉了沉，分量不輕。他揣進懷裡，著襟放的。”
“不能讓它散出去。”李義山的聲音斬釘截鐵，“無論裡頭是調令、信、毒藥，還是別的什麼腌臢東西，只要送抵該送的人手裡，北涼部就得見。”他看向徐龍象，“周掌櫃現在必然警惕，剛見過宮裡的人，回去路上怕是眼觀六路。搶，容易打草驚蛇，還可能他狗急跳牆，當場毀了東西，或者尋機遞出去。”
徐龍象沒立刻接話。他盯著桌上那盞油燈跳的火苗，瞳孔深映著兩點微。廂房外遠遠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三更天了。夜風從窗裡進來，帶著涼州城深夜特有的、塵土和炊煙混在一起的乾冷氣味。
“讓他自己丟。”徐龍象忽然說。
李義山抬了抬眼。
“周掌櫃剛和燕驚塵搭上線，以錦繡閣東家的份。”徐龍象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在腦子裡過了秤，“他需要維持這個份，也需要從燕驚塵——或者說，從北涼王府這條新線上，套出更多東西。這是他的任務，也是他的肋。”
韓七眉頭微：“二公子的意思是……”
“找個由頭，讓他不得不帶著錦盒出門，去一個人多眼雜的地方。”徐龍象的目轉向李義山，“然後，製造一點意外。不用傷人，不用武，只要足夠，到他顧此失彼。錦盒‘失’在混裡，由我們的人‘撿到’。”
李義山瘦削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划著，像是在推演什麼。片刻，他問：“地點？”
“醉仙樓。”徐龍象吐出三個字，“城中最大的酒樓，午時前後最是喧鬧。跑堂的、唱曲的、賣零的、討賞錢的，人人。二樓雅間臨街，樓梯窄，拐角多。”
“由頭？”
“燕驚塵明日再去一趟錦繡閣，就說昨日量的尺寸有模糊，需請周掌櫃親自去醉仙樓，對著新到的蜀錦樣子重新核議。生意人，尤其是有‘大主顧’上門時，不會拒絕這種邀約。”徐龍象頓了頓，“他剛見過宮裡的人，得了新指令，正是心神微、急於鞏固‘果’的時候。不會起疑。”
李義山沉默了片刻。油燈的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影，讓那雙細長的眼睛顯得愈發深邃。他忽然問：“你怎麼確定他會帶著錦盒赴約？如此要的東西，他或許會藏起來。”
“他會帶。”徐龍象的聲音很肯定，“蓮臺司的規矩，接令者須隨攜帶信或指令，首至付或執行為止。這是為了防止中間環節洩或篡改。那錦盒，他此刻恐怕是藏著，連睡覺都不會離。”
韓七了一句：“若是他真留在住，我再去取便是。總比在大街上手穩妥。”
“不。”李義山搖了搖頭，“若留在住，反而難辦。他的住必有防範，強取風險更大。在醉仙樓，眾目睽睽之下‘失’，是最乾淨的法子。即便事後他疑心，也只能怪自己不慎，怪不到旁人頭上。”他看向徐龍象，“燕驚塵那邊，你能說？”
“能。”徐龍象只答了一個字。
李義山不再多問。他轉向韓七：“你帶兩個人，明日一早去醉仙樓。扮作食客，提前佔住二樓樓梯口旁邊那張桌子。看清周掌櫃坐哪個雅間，何時出來。製造混的事，我另有人手安排，你們只管‘撿’東西。記住，作要自然，撿了就走，不要回頭，不要多看。”
韓七點頭：“明白。”
“還有，”李義山從屜裡取出一塊半個掌大的木牌，遞給韓七，“明日午時前，去城西‘劉記鐵匠鋪’，把牌子給掌櫃看。他會給你三個人，都是老手，知道該怎麼做。你們不必相認，各幹各的，但時機要掐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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