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龍象指尖著那微的信封，走到燈下。福伯和褚山嶽都跟了過來，屏著呼吸。
信紙展開，是市面上最常見的黃麻紙，質地糙。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跡半乾，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但每個筆畫的轉折都帶著不自然的頓挫，像是故意用不慣常的手寫出來的：
“明日巳時，城西白雲觀，有人慾對你不利。勿信陸。”
屋裡靜了一瞬。燈焰晃了晃，在信紙上投下跳的影。
褚山嶽盯著那行字，臉上的疤在影裡顯得更深了些。“‘勿信陸’……”他聲音得很低，帶著沙礫般的質，“指的是剛走的那位陸文淵？”
徐龍象沒說話。他將信紙湊到鼻尖，極輕地嗅了嗅。墨是普通的松煙墨，帶著點劣質膠的腥氣，紙也是尋常貨，除了微的夜氣，再無別的味道。
推演圖譜在意識中無聲鋪開。
沒有的形象，只有關聯的碎片從記憶深浮起——北涼那個白雲觀，藏在山坳裡，香火冷清，前朝曾是某位失勢王爺的家廟，後來荒廢了。他前世聽兄長提過一，說那裡早了宮裡某些見不得的人辦事的窩點，太監、暗衛、理髒活的人，常在那裡頭。京城的白雲觀……同名。是巧合？還是某種暗示？
圖譜繼續延展，基於這封信、陸文淵的來訪、曹太監的急切、明日巳時這個時間點，以及“有人慾對你不利”這個明確警告，開始模擬可能。
第一種：白雲觀是陷阱。陸文淵來訪是餌，故意留下“曹太監與勳貴勾結”的資訊，降低戒心。匿名信是同一夥人所發，目的就是引他去白雲觀，那裡己佈下殺局。警告“勿信陸”是反向心理，讓人誤以為陸文淵有問題，實則陸文淵可能是無辜的，甚至也是被利用的棋子。
第二種：白雲觀真有危險，但陸文淵與此無關。匿名信的送信者是另一勢力，知曉某些，發出警告可能是示好，也可能是想借他的手去白雲觀的秘，自己漁利。“勿信陸”可能是真話，陸文淵的投誠本就有問題。
第三種：白雲觀本無危險，危險在路上。匿名信和陸文淵可能都屬於同一張網，目的就是讓他離開相對安全的驛館，在前往白雲觀的途中下手。所謂“觀中不利”是虛晃一槍。
每一種可能，都牽扯出不同的機、不同的幕後推手。圖譜裡，代表危險區域的猩紅塊在不同的路徑和節點上閃爍、蔓延。
徐龍象抬起眼，目落在窗紙上。外面夜濃得化不開。
“二公子，”褚山嶽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這信來歷不明，字跡刻意偽裝，送信人不敢面。可能是調虎離山，也可能是想引你去白雲觀下手。不能去。”
徐龍象慢慢折起信紙，作很輕，像是怕驚什麼。他看向褚山嶽，眼神里那層刻意維持的懵懂褪去些許，出底下冰封般的冷靜。“去看看。”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不去……不知道。”
他需要資訊。躲在驛館裡，像排殼裡的，看似安全，實則永遠被。京城的水到底有多深，底下藏著多暗流，多雙眼睛在盯著北涼——他得出一隻手，去探一探水溫，哪怕可能被咬掉手指。
褚山嶽眉頭擰得更，臉上的疤都跟著了一下。“太險。明日曹太監還要催你宮，這時候節外生枝……”
“正因為要宮，”徐龍象打斷他，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才更要看看，外面……有什麼。”
宮之後，便是真正的孤籠。在那之前，他必須儘可能清籠子外面那些握著鑰匙、或者拿著刀的人，都是誰，想做什麼。
褚山嶽盯著他看了半晌，膛起伏了一下，最終重重吐出一口氣。“……好。去可以，但不能這麼去。”他轉走到門邊，對外面影裡低聲道，“韓七。”
韓七如同鬼影般悄無聲息地進來。
“明日，”褚山嶽道，“我親自帶西名好手，明面上護送二公子去白雲觀。你暗中跟著，提前一個時辰去觀裡外轉一圈，看看有沒有扎眼的釘子，清退路。其餘人留在驛館，守死了，一隻耗子也不準放進來。”
韓七點頭，沒有任何多餘的話，又退黑暗。
計劃剛定，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喧譁聲。腳步聲凌沉重，火把的亮過門和高牆，將驛館前院映得忽明忽暗。一個尖厲的、帶著腔的聲音穿夜，高高響起：
“京兆尹衙門辦差！裡面的人聽著，有人舉報爾等攜帶違兵刃城，匿不報！即刻開門，接搜查！”
屋裡的三人同時一怔。
福伯臉發白，看向徐龍象。褚山嶽眼神瞬間變得鋒利如刀，右手己按上腰間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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