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被褚山嶽猛地拉開時，火把的像滾燙的鐵水，潑了進來。
十幾個京兆尹衙門的差役堵在門口，後面影影綽綽還站著披甲持矛的城防兵。為首的是個西十來歲的黑臉漢子，穿著皂公服，腰挎鐵尺，手裡著一卷紙。火在他臉上跳，映得那雙三角眼裡的不耐煩格外刺人。
“北涼來的？”黑臉漢子沒等褚山嶽開口，先揚了揚手裡的紙，“有人遞狀子，說你們車隊夾帶了違制的強弩和軍刀。按規矩，得搜。”
褚山嶽往前一步，用肩膀頂住門框，沒讓開。“什麼規矩？這是禮部驛館。我們北涼王府的人進京，一應行李兵刃都在禮部報備過，勘合文書齊全。你們京兆尹衙門，手得未免太長。”
“禮部管接待，我們管治安。”黑臉漢子嗤笑一聲，“狀子遞到衙門，我們就得查。誰知道你們那文書是不是真的？讓開。”
他後兩個差役立刻往前，手按在刀柄上。
褚山嶽沒，只是盯著那黑臉漢子：“你什麼？哪個衙門、哪個班頭的？搜查驛館，可有京兆尹大人的手令？”
“老子姓錢，京兆尹衙門捕頭。”黑臉漢子——錢捕頭——把那張紙抖開，在褚山嶽眼前晃了晃，“這就是手令！看清楚，有人親眼看見你們車隊進城時，馬車底板夾層裡有磕聲，形制像弩！再不讓開，就是抗命，按叛逆論！”
他話音一落，後面那些城防兵嘩啦一聲，長矛平端，矛尖在火下閃著冷。
福伯在褚山嶽後，臉都白了，哆嗦著想說什麼。褚山嶽抬手攔了他一下，臉鐵青，腮幫子咬得死。他手按在腰刀刀柄上，指節得咯咯響。
院子裡，徐龍象還坐在桌邊，背對著門口，慢吞吞地擺弄著九連環。銅環磕的清脆聲響，在一片劍拔弩張的死寂裡，顯得格外突兀。
錢捕頭眯眼往院裡瞥了一下，看見那年的背影，角撇了撇：“那就是你們北涼二公子？正好，他隨行李和坐的馬車，也得查。兄弟們，進去！”
差役們又要往前湧。
褚山嶽猛地刀半寸，雪亮的刀映著火把，晃得人眼一花。“誰敢！”
錢捕頭臉一沉，也按住了鐵尺。雙方在門口頂住了，差役和城防兵往前，褚山嶽一個人像塊礁石似的卡在門框裡，半步不退。呼吸聲重起來，空氣裡繃著一隨時會斷的弦。
就在這時，驛館外街道的盡頭，忽然亮起一串燈籠。
那燈籠不急不緩，順著青石板路往這邊移。燈籠樣式普通，但細看之下，燈罩上約有個墨筆勾勒的獬豸圖案。錢捕頭眼角餘掃到，臉微微一變，按著鐵尺的手鬆了松。
燈籠近了，是一輛樸素的青篷馬車。車轅上除了車伕，還坐著個穿青布衫的年輕長隨。馬車在驛館門口幾丈外停下，車簾掀開，一個穿著青史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探出。
他目平靜地掃過門口對峙的眾人，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楚：“深更半夜，何事喧譁？本史臺陳，路過此地。”
錢捕頭立刻收了那副蠻橫相，抱拳躬：“陳史。卑職京兆尹衙門捕頭錢貴，奉命搜查違兵刃，正與北涼護衛涉。”
陳下了馬車，走到近前。他服漿洗得有些發白，但穿得一不苟。目先落在褚山嶽臉上，又越過他肩頭，看了一眼院裡桌邊那個始終沒回頭的年背影。
“搜查驛館，可有憑據？”陳問。
錢捕頭趕遞上那張狀紙。陳接過來，就著燈籠掃了幾眼，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匿名投遞的狀子，無名，無畫押。”他抬起眼，“錢捕頭，僅憑這個，就要搜禮部勘合過的驛館？”
“這……舉報人說得有鼻子有眼，卑職也是職責所在。”錢捕頭額頭有點見汗，“況且，北涼人向來桀驁，萬一真夾帶了什麼……”
陳把狀紙遞還給他，語氣依然平淡：“京城重地，凡事講規矩。北涼車隊城，禮部、兵部、城門司，層層查驗。若真有違之，早該被扣下。如今人住進了驛館，你拿著張沒頭沒尾的狀子來搜，於理不合。”
錢捕頭張了張，沒說出話。
陳又轉向褚山嶽：“這位將軍，也請收刀。京城不比邊關，輒拔刀，容易落人口實。”
褚山嶽盯著他看了兩息，緩緩將刀推回鞘中，但依然擋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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