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的馬車軲轆聲碾過青石板路，漸漸遠了，最後一點燈籠的暈也消失在街角。夜重新合攏，像一塊浸了墨的厚布，嚴嚴實實地罩下來。
褚山嶽站在驛館門口，背對著院子裡的，形像一塊被釘在地上的石頭。錢捕頭臨走前那一眼裡的不甘和怨毒，他看得清清楚楚。這不是結束，連暫歇都算不上。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腔裡那憋著的火卻燒得更旺了。他轉，目掃過院子裡持刀警戒的護衛，最後落在臺階上那個依舊抱著九連環、眼神茫然天的年上。
“關門。”褚山嶽的聲音有些啞，“今晚加雙哨，前院後院都看死了。一隻鳥飛進來，也得看清楚是公是母。”
沉重的木門吱呀著合攏，上門栓，又落下橫木。院子裡的火把噼啪響了一聲，出幾點火星。
福伯小跑著過來，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的白：“褚將軍，這、這陳史……是友是敵？”
褚山嶽沒立刻回答。他走到徐龍象邊，蹲下，視線與年齊平。“二公子，”他聲音得極低，幾乎只有氣音，“剛才那位陳史的話，你聽見了？”
徐龍象的睫了，視線從夜空收回，落在褚山嶽臉上。他咧開，嘿嘿笑了兩聲，手指笨拙地撥弄著銅環：“環……解不開……哥哥說，要、要慢慢來……”
褚山嶽盯著他看了幾息，那雙眼睛裡除了懵懂，什麼也沒有。他站起，對福伯道：“是友是敵，現在說不清。但他剛才那句話，”他頓了頓，“‘明日白雲觀，香火頗盛，人多眼雜’，擺明了是知道咱們要去。也知道有人不想讓咱們去得安生。”
福伯倒吸一口涼氣：“那……那白雲觀還去嗎？”
“去。”答話的卻是徐龍象。他不知何時停下了擺弄九連環，仰著臉，聲音含糊，卻異常清晰，“去……看看。”
褚山嶽眉頭鎖：“二公子，陳雖解了圍，但他的話也可能是另一重試探。他知道白雲觀，知道有人盯著，卻不明說。這京城裡的水，比咱們想的還渾。”
徐龍象低下頭，又開始和九連環較勁，裡嘟嘟囔囔：“人多……好。人多，看不過來。”
褚山嶽一怔，隨即明白了這話裡的意思。香火盛，人多眼雜，固然危險潛伏，但也意味著對方難以在眾目睽睽之下施展太過激烈的手段。混，有時也是一種掩護。他深深看了徐龍象一眼，年垂著頭，額髮遮住了眉眼，只出抿著的、線條有些倔強的角。
“韓七。”褚山嶽忽然朝影裡喚了一聲。
一個穿著驛館雜役布裳的瘦削人影悄無聲息地挪了出來，垂手而立，正是韓七。他臉上不知何時抹了些灶灰，顯得平庸不起眼。
“你聽見陳史的話了？”褚山嶽問。
韓七點頭，聲音平板：“聽見了。白雲觀，明日巳時，香火盛，人多。”
“計劃不變。你提前一個時辰去，但得更小心。”褚山嶽目銳利，“陳能知道，保不齊還有別人也知道。觀裡觀外，所有能藏人的地方，所有看起來‘不合時宜’的香客、道士、小販，都記下來。退路多備一條，從後山竹林走，我讓人接應。”
“是。”韓七應下，頓了頓，又道，“陸文淵那邊？”
褚山嶽看向徐龍象。徐龍象正把九連環舉到眼前，對著火看，銅環反出跳躍的點，映在他空的瞳仁裡。他像是沒聽見，過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說：“陸……叔叔是好人。送糖。”
褚山嶽和韓七換了一個眼神。韓七微微頷首，形往後一，又沒牆角的影裡，彷彿從未出現過。
夜更深了。巡夜的護衛腳步聲在院牆外規律地響起，刀鞘偶爾輕甲冑，發出沉悶的磕響。驛館裡大部分房間的燈都熄了，只有褚山嶽屋裡的窗紙上，還映著一個久久未的、如槍首的剪影。
徐龍象躺在床上，睜著眼。屋外細微的靜一不地鑽進他耳朵裡：遠約的梆子聲、風吹過屋簷的嗚咽、隔壁褚山嶽抑的咳嗽、更遠不知哪條巷子裡的犬吠。這些聲音在他腦海裡自鋪開，勾勒出驛館周遭寂靜之下的、細微的流。
陳……
這個名字在前世的記憶裡只有很淡的影子，一個史臺裡不算起眼的清流，似乎後來因為彈劾某位勳貴外戚被貶出了京，再無訊息。可今晚這個人，說話的分量，拿的時機，還有那句看似提醒實則警告的話，絕不像個無足輕重的小人。
他知道白雲觀。他可能也知道匿名信。他甚至可能知道陸文淵下午來過。
那麼，他屬於哪一方？是宮裡那位始終沉默的皇帝陛下投出來的一顆問路石？是北涼在京城埋得極深的某條暗線？還是僅僅是一個嗅覺敏銳、試圖在旋渦邊緣攫取利益的旁觀者？
徐龍象輕輕翻了個，面朝牆壁。黑暗中，他手指在冰冷的磚面上無意識地划。先是一橫，代表京兆尹突如其來的搜查；再是一豎，代表陳恰到好的解圍；然後在旁邊點了一個點，代表陸文淵；又在稍遠畫了一個圈，代表明日白雲觀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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