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火苗在李義山指間捻的一張薄紙上跳躍,映出幾行潦草的小字。他看了兩遍,將紙擱在桌上,指尖點了點某個名字。
“金老三。”他聲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語,“早年混跡隴西一帶,當過馬匪,也跑過私鹽。七年前來涼州,開了這間金鉤賭坊。”
徐龍象坐在對面的椅子裡,背得筆首。窗外風聲了,窗紙撲簌簌地響。
“賭坊能開起來,是因為他攀上了一個人。”李義山抬眼,“胡彪,北涼軍前營的校尉,五年前在黑石口捱了一箭,傷了肺,退下來了。如今在城南做些車馬、押貨的營生,灰地帶,但面上還算乾淨。”
韓七站在門邊影裡,像一截釘進牆裡的木樁。
“胡彪有個同鄉,”李義山頓了頓,“在陳芝豹將軍麾下當差,是個副將,張橫。兩人早年一起從的軍,不淺。胡彪退下來後,張橫偶爾會照拂他的生意,有些面上的麻煩,幫著打過招呼。”
屋裡靜了片刻。油燈了個燈花。
徐龍象的目落在紙上那個“張橫”的名字上。前世記憶裡,陳芝豹麾下確實有這麼一號人,後來因貪墨軍餉被查辦,牽扯出不爛賬。但那是好幾年後的事了。眼下,這張橫還穩穩當當地做著副將,甚至可能覺得自己前途明。
“刀疤劉呢?”徐龍象問。
“金老三養的打手頭子,本名劉大奎。”李義山又出一張紙,“涼州本地人,父母早亡,混過碼頭,手上沾過。三年前跟了金老三,管著賭坊裡外二十幾個打手,心狠,但也講規矩——賭坊的規矩。”
徐龍象盯著“劉大奎”三個字。記憶的碎片在腦海裡翻攪,像沉在水底的石頭被攪後浮起的泥沙。前世某次北涼部的清洗,一份名單遞到褚山嶽案頭,上面就有這個名字。罪名是“通敵”——不是通離,是通北莽。專門在涼州城裡散佈流言,挑商戶與駐軍的矛盾,還在幾次小規模衝突中暗中遞送過城防值的訊息。
那次清洗抓了十七個人,七個當街斬首,剩下的充了苦役。劉大奎死在獄裡,據說是傷重不治。案子結得很快,像急著要蓋住什麼。
“不止賭坊。”徐龍象的聲音有些乾,“碼頭,貨棧,車馬行……他都有路子。”
李義山眼神深了深:“你的意思是,這金鉤賭坊,本就不乾淨?”
徐龍象沒立刻回答。他想起前世那份名單上的批註:劉大奎,北莽‘灰雀’線第七樁,活躍六年,經手錢貨約三千兩,傳遞訊息西十七次。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上線未明,疑與軍中有關。
當時這行字沒人在意。一個賭坊打手的上線,能是什麼大人?案子結了,人死了,卷宗也就束之高閣。
可現在想來,“疑與軍中有關”那幾個字,像一細針,紮在記憶裡。
“趙太監找上他們,”徐龍象慢慢說,“不是巧合。他們……本來就能辦事。”
李義山靠回椅背,瘦削的臉在燈影裡顯得廓分明。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記得多?”
這話問得含糊,但徐龍象聽懂了。他垂下眼睛,看著自己厚的手掌。掌心的紋路在燈下深深淺淺。
“記得……他該死。”徐龍象說,每個字都咬得很實,“不是這次的事。是別的事,更大的事。”
屋裡又靜下來。韓七的呼吸聲幾乎聽不見。
李義山沒有追問“別的事”是什麼。他只是點了點頭,像確認了什麼,然後重新看向桌上的紙。
“如果金鉤賭坊早就是顆釘子,”他說,“那趙太監現在想用它來鬧事,倒是給了我們一個機會。”
徐龍象抬起眼。
“讓他們鬧。”李義山的手指在“劉大奎”的名字上敲了敲,“鬧到明面上,鬧到所有人都看得見。然後——”他頓了頓,“抓現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