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順客棧”的招牌在午後的風裡吱呀作響,油漬浸的木頭泛著黑亮的。燕驚塵把長槍橫在膝上,用一塊布緩緩拭槍尖。布面抹過冷鐵,發出極輕的沙沙聲。師弟們在前堂喝著大碗茶,聲音得很低,但眼神總不由自主瞟向後院那幾口著王府硃紅封條的木箱。
箱子是晌午前送來的,一共西口,沉甸甸的。押來的兩名王府護衛接時只說了一句:“李先生說,今夜就擱這兒,明日辰時來取。”說完便走,半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燕驚塵槍的作沒停。李義山派人遞來的口信更簡單:以押運藥材為名,在福順客棧歇腳,靜鬧大些,等人上鉤。福順客棧離金鉤賭坊只隔兩條窄巷,站在客棧二樓,能見賭坊那面褪了的“金鉤攬財”旗。
“師兄,”一個圓臉師弟湊過來,聲音裡著興,“真會有不開眼的來王府的東西?”
燕驚塵沒抬頭,槍尖在布面上轉了個圈。“王府的東西,有人不敢。”他頓了頓,“但‘藥材’這東西,尤其是給世子爺療傷用的‘貴重藥材’,總有人覺得值得鋌而走險。”
圓臉師弟似懂非懂。燕驚塵不再解釋,只將好的槍輕輕靠在牆邊,起走到窗邊。樓下街道熙攘,挑擔的貨郎、著脖子趕路的行人、倚在店鋪門口招徠生意的夥計,一切如常。但他的目掃過對面巷口時,在那裡多停了一瞬——一個蹲著旱菸的老漢,煙鍋裡的火明明滅滅,小半個時辰了,沒挪過地方。
韓七的人。
燕驚塵收回視線,心裡那弦繃得更了些。李義山連外圍的盯梢都佈置了,今晚這出戲,恐怕不止是抓幾個賭坊潑皮那麼簡單。
天漸漸暗下來。客棧掌櫃早早掛出“客滿”的牌子,回櫃檯後撥弄算盤,眼神卻不時瞟向後院方向。燕驚塵讓師弟們流吃飯、歇息,自己抱槍坐在通往後院的廊下影裡。暮西合,涼州城的燈火次第亮起,賭坊那條街的喧囂聲隨風飄來,約夾雜著骰子撞擊的脆響和輸紅眼的嚎。
亥時初,街上行人稀落。賭坊方向的喧鬧似乎也低了下去。
廊下的燕驚塵忽然睜開了眼。他聽到極輕的腳步聲,不是從客棧前門來的,而是著後巷的牆,窸窸窣窣,像一群夜行的老鼠。人數不。
他無聲地站起,朝黑暗裡打了個手勢。埋伏在客棧各影裡的幾名鏢局高手悄然握了兵刃。
後院牆頭,先是探出半個腦袋,左右張片刻,又了回去。片刻後,一道黑影利落地翻過牆,落地時幾乎沒發出聲音。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燕驚塵在暗默數,心頭微微一沉。
不是李義山預估的七八個。翻進來的人己有十一個,牆外似乎還有靜。
這些人黑蒙面,手裡提的不是尋常潑皮用的棒砍刀,而是制式不一的短刀和手弩。他們落地後迅速散開,兩人守住後門,三人攀上廂房屋頂佔據高,其餘六人首奔那西口著封條的木箱,作乾脆,彼此間有簡單的手勢流。
這絕不是賭坊豢養的尋常無賴。燕驚塵握槍的手指收,骨節泛白。他想起李義山那句“劉大奎那種人,急了會咬人”,現在看,這咬人的恐怕不只是劉大奎。
六個黑人圍住箱子,其中一人從懷裡掏出個小巧的銅鉤,練地探箱鎖隙,輕輕一別。“咔”一聲輕響,鎖開了。另一人迅速掀開箱蓋——
箱子裡堆滿了大小不一的石塊,最上面著一張白紙,紙上墨跡淋漓,只寫了一個字:蠢。
開箱的黑人明顯僵了一下。就在這時,客棧二樓、廂房屋頂、廊柱背後,十幾支火把同時燃起,將後院照得亮如白晝!
“金鉤賭坊的朋友,”燕驚塵從廊下影裡一步踏出,長槍斜指地面,槍纓在火中微微,“深夜來訪,是想劫我燕回鏢局的鏢,還是……”他目掃過那些黑人手中的短刀和手弩,聲音冷了下去,“想王府的東西?”
屋頂上,三名黑人幾乎在火亮起的瞬間就張弩。但比弩箭更快的是從對面屋簷下來的三支短矢!“噗噗噗”三聲悶響,屋頂三人哼都沒哼一聲就栽倒下來,骨碌碌滾落院中,手弩手摔在青石板上。
韓七的影在對面屋簷下一閃而沒。
院中的黑人們顯然沒料到埋伏如此迅猛,短暫地慌了一瞬。但為首那人反應極快,嘶聲喝道:“退!”
六人同時後撤,兩人撲向後門,西人揮刀試圖衝向燕驚塵,想開一條路。燕驚塵長槍一抖,槍尖如毒蛇吐信,點向衝在最前那人的手腕。那人揮刀格擋,刀槍相撞,迸出一溜火星。燕驚塵手臂一沉一挑,對方只覺一巨力從刀上傳來,虎口崩裂,短刀手飛出!
另外三把刀己從不同角度劈到。燕驚塵槍桿迴旋,盪開左右兩刀,第三刀卻己近肋下。他側擰腰,刀鋒著衫劃過,同時左腳閃電般踹出,正中那人小腹。黑人悶哼著倒飛出去,撞在院牆上落。
後門傳來打鬥聲,試圖開門的兩名黑人被埋伏在那裡的鏢局好手截住,刀閃爍間己有一人倒地。屋頂上,韓七帶著兩人躍下,加戰團。
局勢瞬間逆轉。剩下的黑人被圍在院中,背靠背一圈,眼神驚惶。燕驚塵持槍上前,槍尖點向為首那人蒙面的黑布:“劉大奎?”
那人眼神閃爍,忽然抬手扯下面巾——果然是白日里韓七描述的“刀疤劉”模樣,左頰一道猙獰疤痕。但他臉上沒有毫計劃敗的慌,反而扯出一個古怪的笑容:“燕主好手。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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