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北涼王府各燈火漸次熄滅，只餘下巡夜親衛手中燈籠的微，在廊柱間緩緩游移。韓七還蹲在屋簷下，就著那點廊燈的，將短匕回鞘中，又出來，反覆幾次，聽著機簧輕微的咔嗒聲。他總覺得公子剛才那個眼神，還有那幾顆石子，有點說不出的意味。
腳步聲從院門外傳來，很輕。韓七立刻起，手按在匕首柄上。福伯提著一盞小燈籠走進來，昏黃的映著他滿是皺紋的臉。“七小子，公子歇下了？”
韓七搖頭，指了指屋裡還亮著的窗紙。
福伯走到門前，輕輕叩了兩下：“二公子，世子請您去書房一趟。”
門開了。徐龍象站在門，臉上沒什麼表，只點了點頭。他跟著福伯走出小院，穿過幾道月門，一路沉默。夜風穿過迴廊，帶著北地特有的乾冷，吹得人臉頰發。福伯走在前頭，燈籠的暈晃晃悠悠，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短，投在青石板上，像兩道無聲游移的鬼魅。
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燈，放在寬大的書案角上。徐年沒坐在案後，而是搬了張椅子坐在燈旁，手裡拿著一卷薄薄的紙。燈從他側臉照過去，在鼻樑另一側投下深深的影，讓他本就清瘦的面容更顯嶙峋。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先落在徐龍象臉上，停頓了一瞬，才轉向福伯：“有勞福伯，門外稍候。”
福伯躬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書房裡只剩下兄弟二人。燈焰偶爾噼啪一聲，出細小的火星。徐年沒急著說話，將那捲紙在膝上攤開。徐龍象走過去，站在他側，低頭看去。那是一張簡略的圖，墨線勾勒出宮城廓、幾條主要街巷，旁邊用極小的字標註著一些人名和簡注。
“坐。”徐年指了指旁邊另一張椅子。
徐龍象坐下，目仍落在那張圖上。
徐年手指向圖上一個位置，“萬一被召見，從朱雀門進，過三重宮，到紫宸殿前，至要經過三撥太監查驗。這些太監，大多隸屬侍省，各宮娘娘、幾位皇子，甚至朝中重臣，都可能在裡頭安眼線。”他的指尖移到旁邊一個名字上，“這位是張大學士，張慎。投靠皇后孃家，貪財前朝孤本，可用這個做餌，絕不能信任。”
徐龍象看見他另一隻手放在膝上，五指微微蜷著，指節泛白。
“軍副統領趙闊。”徐年的指尖移到另一個名字，“他記恨爹斬了他兄長，你京後，他多半會找機會刁難。此人暴躁易怒，但不算太蠢，別給他抓到把柄。”
徐龍象默默聽著，將那些名字、職、關係，與前世零碎的記憶碎片一一對應。有些對得上，有些略有出，還有些……前世他本沒機會知道。
“宮裡，”徐年頓了頓，聲音更沉，“皇后與貴妃鬥了十幾年，都對北涼無好。”他抬起眼，看向徐龍象，“離那些娘娘、公主遠些，越遠越好。”
徐龍象點了點頭。
“太監裡，有個馮保的。”徐年的指尖落在圖上一不起眼的標註，“司禮監掌印太監之一，與幾位皇子都有往來，沒徹底倒向誰。或許可以試著接。”他收回手，看向徐龍象，“但風險極大。太監無，心思比朝臣更毒難測，一步走錯，就是萬劫不復。”
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下。
“龍象。”徐年開口，“哥知道，你不傻。這次去，多看，多聽，說，別做任何出格的事。遇到危險，保命第一，其他都不重要。實在不行，就讓褚山嶽護著你，闖出來，回北涼！天塌下來，哥和爹頂著。”
徐龍象抬起眼，對上兄長的目。那目裡有，有決絕，也有一種近乎脆弱的繃。他嚨了，低聲道：“哥，我知道。我會小心。”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沉，“你留在北涼，也要小心。陳芝豹……張橫……胡彪。”
徐年眼神驟然一凜，像被冰水浸過的刀鋒。“我明白。”他緩緩道，“軍中事，我有數。你顧好自己。”
徐年看著弟弟，許久，才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過去。
那是一枚古樸的青銅扳指，表面泛著溫潤的暗澤，邊緣己被挲得。上面刻著模糊的雲紋，紋路深積著歲月的垢痕。
“這是娘當年給我的。”徐年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說是外祖父留下的舊。你戴著。”他將扳指放進徐龍象掌心，“萬一……萬一在京城遇到絕境，走投無路了，去找城西‘漱玉齋’的掌櫃，給他看這個，或許……能得一點幫助。”
徐龍象接過扳指。青銅手微涼，但很快被掌心焐熱。他手指收，將那枚扳指牢牢攥住。
就在他的指尖過徐年掌心時，忽然到一道凹凸的糙痕跡。很淺，藏在掌紋深，若非這樣近的接，本察覺不到。
徐龍象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前世記憶的碎片毫無徵兆地翻湧上來。母親吳素有一個收在妝匣最底層的舊銀簪，簪尾有一道奇怪的刻痕，不是花紋，也不像磨損，倒像是某種利留下的、反覆刮的痕跡。他小時候偶然見過一次，母親很快收了起來，神如常，但他記得那道刻痕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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