峽谷裡的首被拖到路邊，用碎石草草掩埋。傷者抬上馬車，腥味混著土腥氣，沉甸甸地在每個人鼻尖。褚山嶽手臂上那道弩矢出的口子己經凝住，親兵遞過乾淨的布條，他咬著牙，一圈圈纏。布條勒進皮時，他腦子裡卻反覆閃過剛才那一幕——銅壺滾落，年踉蹌撲倒，弩箭幾乎是著自己肩頭飛過去的。
太巧了。
他甩甩頭，將布條末端塞好，站起。“路清得如何？”
“碎石和斷木移開了，馬車能過。”一名騎卒回報，“陣亡三人，重傷五個，輕傷十一人。馬折了六匹。”
褚山嶽下頜的線條繃得更。“重傷的兄弟用墊墊好，輕傷的流上車歇著。兩刻鐘，多一息都不等。”他聲音不高，卻像錘子敲在鐵砧上，“韓七，帶幾個人，把那些‘馬匪’的首再搜一遍，裳、靴底、頭髮，別過任何東西。搜完就地燒了，別留痕跡。”
韓七應了一聲，點了西個護衛往堆去。他臉有些白，但作利索，蹲下就開始解的襟。搜了兩，他忽然頓住，指尖起一小塊綢緞碎片，暗沉，料子卻極。
車隊緩緩穿過一線天另一端。出口外是一片相對開闊的谷地，背靠山崖，有條溪水流過。褚山嶽下令在此紮營休整半個時辰，讓馬匹飲水，人也吃點乾糧。他選了塊背風的石頭坐下，接過親兵遞來的水囊，灌了兩口涼水，目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第二輛馬車。
徐龍象正被扶下車，韓七在他耳邊低聲說著什麼。年依舊那副懵懂樣子，走路時腳似乎還有些，要靠韓七攙著。他在溪邊蹲下，掬水洗臉，水珠順著下頜滴落，他盯著溪水看了片刻，然後慢慢抬起頭，向北邊——那是京城的方向。眼神空茫茫的，和任何一個驚後發呆的半大孩子沒什麼兩樣。
褚山嶽收回視線，了纏著布條的手臂。痛清晰。也許真是自己想多了。二公子打小就不太靈，膽子也小，被伏擊嚇到，失足摔倒再正常不過。那銅壺……或許是馬車顛簸震下來的。一切都能用巧合解釋。
可沙場上滾過來的人，最不信的就是“巧合”。
他閉上眼，耳邊彷彿又響起弩箭破空的尖嘯，還有那聲短促的、屬於年的悶哼。當時自己全部心神都在正面的刀手上，對來自側上方的致命威脅幾乎毫無察覺。若不是那一下分神……
“將軍。”韓七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褚山嶽睜開眼。韓七手裡著一張從乾糧袋上撕下的油紙，上面用炭條潦草地畫了個圖案，另一隻手還攥著那小塊綢緞碎片。他湊近些，低聲音：“這碎片也蹊蹺，是京裡雲錦，馬匪本穿不起，還沾著墨漬。刺青是在領頭鎖骨下發現的，深，有些年頭了。”
油紙上，是一隻鳥。線條簡練，卻著兇戾氣。鳥喙短而帶鉤，雙翅收攏，眼神銳利得像是要破紙面。
褚山嶽的眉頭慢慢擰了起來。他接過油紙，指尖挲著糙的紙面。“隼。”他吐出這個字，聲音有些沉，“收翅的隼。”
“不是咱們北涼軍中的記號，我也從沒在涼州地界的江湖幫派裡見過這種圖樣。”韓七了有些乾裂的，“倒像是……專門訓來看家護院、或者幹髒活的那種……死士的標識。刺的位置也蔽，尋常查驗本看不到。”
褚山嶽沒說話，目死死釘在那隻青黑的隼鳥上。刺青的線條很乾淨，沒有尋常江湖人的張揚跋扈，反而有種刻意收斂的、冰冷的緻。這不像流竄的馬匪會弄的東西。馬匪求財，刺青要麼為了嚇人，要麼為了標識山頭，往往張牙舞爪，不得人人看見。而這種藏在領下的、著家豢養味道的標記……
他心頭那點疑慮，像滴進清水裡的墨，倏地暈開一片。
“還有別的發現嗎？”
“武是制式的北莽彎刀，但磨損痕跡很新，像是故意做舊的。靴子底子厚實，但磨損均勻，不常走山路。”韓七頓了頓，指尖蹭了蹭靴底紋路，“他們騎的馬，蹄鐵是造坊的樣式，雖然也磨花了，但側的印記沒抹乾淨，我認得那紋路……是京畿附近幾個大馬場前年那批的制式，跟京裡軍的蹄鐵紋路差不離。”
京畿。馬場。收翅的隼。
褚山嶽將油紙仔細摺好，塞進自己的皮囊裡。“知道了。”他站起，拍了拍韓七的肩膀，“幹得好。這事，先別聲張。”
他走回營地中央，掃視了一圈正在休整的部屬，提高聲音：“都聽著！今夜不趕路了，就在這谷地紮營。崗哨加倍，明哨暗哨都要有，每兩個時辰一換。馬匹拴在營地側，車輛圍半圈。睡覺不許卸甲，兵放在手邊。”
命令一道道傳下去。護衛們作明顯加快了，搬車輛的聲響，釘帳篷橛子的悶響，低聲談的絮語，混在漸起的山風裡。
夜像浸了水的墨布，緩緩罩下來。篝火點起，橘黃的跳著，勉強驅散一小圈黑暗。徐龍象吃了些乾和麵餅，就被韓七送進了單獨搭起的小帳篷裡。帳篷簾子垂下，隔絕了外面的火和人聲。
褚山嶽親自巡哨。他走得很慢，目掠過每一影，耳朵捕捉著風聲以外的任何異。路過徐龍象那頂帳篷時，他腳步頓了頓。他了腰間佩刀，指腹蹭過冰涼刀鞘，剛要挪步，遠山崖下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像是有人踩斷了枯枝。他瞬間繃，眼神掃向暗卻什麼都沒見，這谷地荒無人煙，除了他們不可能有外人，難道還有網的死士？他心頭一沉，越發篤定伏擊絕非馬匪所為，背後定有京裡的人在盤。
帳篷裡沒有，也沒有鼾聲。太安靜了。
他側挪到帳篷背的一面，藉著遠篝火投過來的、極其微弱的餘，過帳篷布料纖維間細微的隙，朝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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