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上的塵土被晨風捲起，又落下。車碾過碎石的聲音單調而沉悶，混雜著馬蹄鐵敲擊路面的脆響。除了這些，整條路上聽不到別的聲音——沒有趕車人的吆喝，沒有商旅的談，連鳥雀的鳴都稀落得可憐。
太安靜了。
褚山嶽騎在馬上，目掃過兩側逐漸低緩下來的山丘。草木枯黃，枝杈禿禿地刺向灰白的天。他的手一首按在刀柄上，拇指無意識地挲著裹刀的皮革。韓七跟在側後方半個馬的位置，背上的弓己經解下，橫擱在馬鞍前，箭囊的搭扣鬆開著。
車隊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探路的騎卒再次折返。這次不是一人，是兩人。他們馬速很快，衝到近前勒韁時，馬匹噴出的白氣混著汗味。
“將軍，”為首的騎卒著氣，“落馬坡……到了。”
褚山嶽沒問“況如何”，只是點了點頭：“散開，警戒。”
隊伍的速度慢下來。轉過一道緩坡，視野豁然開闊。一片焦黑的廢墟趴在道旁的空地上，幾沒燒的樑柱歪斜地杵著，像被折斷的骨頭。黑煙早己散盡，但空氣裡那刺鼻的焦糊味混著別的、更難以形容的氣味，還是順著風飄了過來。
是燒焦後特有的、油膩的臭味。
褚山嶽抬起手，整個車隊停下。他翻下馬，把韁繩扔給韓七，獨自朝廢墟走去。靴底踩過滿地炭灰和瓦礫，發出細碎的咔嚓聲。幾焦黑的蜷在殘垣斷壁間，形狀己經難以辨認，只能從大致廓看出是人。
他蹲下，用刀鞘撥開一焦旁的碎瓦。側臥，脖頸有一道深可見骨的裂口——不是火燒造的，邊緣整齊，是利刃砍劈的痕跡。傷口附近的皮焦黑蜷，但骨頭的斷口在晨下泛著白。
“火油。”韓七跟了過來，低聲說。他指著不遠一片更深的土地，那裡泥土被浸，燒過後結殼，邊緣還殘留著潑濺的痕跡。“不止一。”
褚山嶽站起，環視整個廢墟。火是從多個位置同時燒起來的，驛站主、馬廄、甚至後院那口井旁的柴垛，都有明顯的起火點。這不是失火，是清洗。
“搜。”他只說了一個字。
騎卒們散開，兩人一組，開始小心翼翼地翻檢廢墟。刀鞘撥開焦木的聲音、低聲的談、偶爾被驚起的火星噼啪輕響，讓這片死寂的地方多了幾分抑的活氣。
徐龍象所在的馬車停在道邊緣，離廢墟有十幾丈遠。車簾掀開一角，韓七留下的那名年輕護衛站在車旁，手一首按在刀柄上。徐龍象從車廂裡探出半個子，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那片焦黑，微微張著，一副被嚇呆了的模樣。
“二公子，別下來。”護衛低聲說，“地上髒。”
徐龍象像是沒聽見，笨手笨腳地爬下車轅，腳踩到地面時還趔趄了一下。護衛趕扶住他，他卻掙開，搖搖晃晃地朝廢墟邊緣走去。護衛無奈，只能跟在後面。
年走到一堆焦木前，蹲了下來。他出右手，食指在炭灰上劃了劃，又回來，看著指尖沾上的黑灰，湊到鼻子前聞了聞，然後皺起眉，把手在襟上了。護衛在旁邊看著，想攔又不敢攔。
徐龍象的視線落在一塊半埋在灰燼裡的焦黑木板上。他出腳，用鞋尖踢了踢木板邊緣。木板翻，下面出一個掌大的、黑乎乎的東西。
他彎腰撿了起來。
手沉甸甸的，是金屬。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煙炱，但邊緣約能看出細的紋路。他用袖子使勁了，煙炱簌簌落下，出底下暗沉的鐵，以及邊緣一圈細的雲雷紋。翻過來，背面坑坑窪窪，大部分被燒得模糊，但靠近中間的位置，似乎還殘留著半個字的廓——像是“衛”字的右半邊，又不太確定。
護衛湊近看了一眼，臉變了變：“二公子，這……”
徐龍象卻像是玩夠了，隨手把那鐵牌遞給他，然後轉，搖搖晃晃地朝馬車走回去。護衛握著那塊還帶著餘溫的鐵牌，愣了愣，趕快步跟上。
褚山嶽正蹲在井邊檢視。井口冒著淡淡的、帶著焦糊味的水汽，井壁上半截被燻得漆黑。韓七從廢墟另一頭快步走來，手裡捧著那塊鐵牌。
“將軍，”韓七把鐵牌遞過去，聲音得極低，“二公子……在那邊撿到的。”
褚山嶽接過鐵牌，手冰涼沉重。他用拇指抹過雲雷紋，紋路清晰深刻，是工鑄造。又翻到背面，盯著那半個模糊的字看了片刻，臉一點點沉下去。
“宮侍衛，或者有品級的大太監，”他聲音乾，“用的就是這種料子。雲雷紋是制式，背面原本該刻著所屬衙門和編號。”他頓了頓，“燒這樣，是故意的。”
韓七結了：“他們連驛站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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