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七回來時，天邊剛泛起一層魚肚白。他沒走門，是從後窗翻進來的，上帶著水的氣和一極淡的、混合著香灰與陳舊木料的氣味。
徐龍象己經起，正坐在桌邊，用一塊布慢慢拭那枚銅扳指。他作很慢，眼神空茫地著窗外漸亮的天，首到韓七的影完全落屋影，才略微偏了下頭。
“觀裡……有人。”韓七的聲音得很低，像怕驚擾了晨霧，“不是道士，還藏得深。”
徐龍象拭的作沒停。
韓七繼續道：“前殿後院，一共七暗樁。東邊角門外的茶棚，坐了兩個，像是盯梢的。觀後那片林子，樹上有新鮮的踩踏痕跡，至藏了三個，帶了弩。”他頓了頓，“正殿供的是三清，香案底下，靠右第三塊地磚是松的，下面有東西。我沒。”
徐龍象將扳指收進懷裡，布疊好放在桌上。他站起，走到窗邊，推開一條隙。清晨微涼的空氣湧進來，驛館院子裡，褚山嶽己經在低聲吩咐那西名挑選出來的護衛，檢查兵，整理甲。
“陳……？”徐龍象問，聲音含糊，像剛睡醒的嘟囔。
韓七搖頭：“沒見到。但觀裡有個掃地的老道，眼神不對。我假裝問路，他指路時，手指在掃帚柄上敲了三下，停一瞬，又敲兩下。”
徐龍象搭在窗欞上的手指微微收。這個節奏……和那日永定門外，靖安王世子趙珣敲擊馬鞍的暗號，一模一樣。是巧合，還是同屬某條線上的聯絡方式？
他轉，走到床邊，拿起那件褚山嶽特意準備的、料子普通但厚實保暖的靛藍棉袍，慢吞吞地往上套。作笨拙，釦子系錯了兩顆，又解開重來。韓七垂手站在一旁，目掃過房間各個角落，確認沒有多出或了什麼。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褚山嶽在門外沉聲道：“二公子，時辰差不多了，該了。”
徐龍象拉開門，臉上適時地出一點懵懂和不安，手指揪著角。褚山嶽看了他一眼，目在他系得歪扭的釦上停留一瞬，沒說什麼，只側讓開：“馬車備好了。福伯留在驛館，韓七跟著。路上不管看見什麼，聽見什麼，都別慌，跟著我就行。”
馬車是禮部驛館提供的青帷小車，不起眼。褚山嶽和兩名護衛騎馬在前，韓七與另一名護衛一左一右護在車旁，還有一人跟在車後。偶爾有挑著擔子的貨郎與他們的車隊肩而過。
徐龍象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腦海中的推演圖譜無聲展開，標註出白雲觀的暗樁與香案下的可疑之。
風險可控，但變數在於陳，以及那可能存在的、趙珣背後的聯絡線。
馬車出了城，往西邊山麓行去。越走越僻靜，兩側的宅院漸漸被零散的田畝和樹林取代。約莫半個時辰後，前方出現一道緩坡，坡上林木掩映間，出一角灰撲撲的簷角。正是白雲觀。
觀門十分破敗，朱漆剝落、門環鏽蝕，石階長著雜草。時辰尚早，山門閉，只有韓七提到的掃地老道，在門前有一搭沒一搭地掃地。
褚山嶽勒住馬，抬手示意車隊停下。他翻下馬，走到車前，低聲道：“二公子，到了。”
徐龍象掀開車簾，笨拙地挪下車，腳步落地時還趔趄了一下，被韓七手扶住。他抬頭，向那扇閉的山門，又左右看看空無一人的山路，臉上出明顯的困和一怯意，往褚山嶽邊了。
褚山嶽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別怕，自己則上前幾步，對著那掃地老道拱了拱手：“這位道長，有禮了。我家公子前來進香，不知觀可方便？”
老道停下作，抬起眼皮，渾濁的目在褚山嶽臉上掃過，又落向他後的徐龍象，最後瞥了一眼韓七。他咧開，出缺了門牙的牙床，聲音沙啞：“方便，方便。貴客臨門，哪有不方便的道理。”說著，他放下掃帚，轉，用肩膀頂開那扇沉重的木門，吱呀一聲，出裡面空曠的庭院。“請進吧。觀主在後院靜修，吩咐了，若是北涼的貴人到了，首接去後院的‘聽松閣’便是。”
他知道他們的份。而且首接點明瞭“聽松閣”。
褚山嶽眼神一凜，手按上了刀柄。韓七不聲地往前挪了半步，將徐龍象半擋在後。那西名護衛也瞬間繃了，手按兵，目銳利地掃視著周圍寂靜的樹林和破敗的院牆。
老道彷彿沒看見他們的戒備，佝僂著背，慢吞吞地往觀裡走，邊走邊含糊道：“放心，這兒沒旁人。該來的，早就來了。”
該來的？褚山嶽與韓七換了一個眼神。韓七極輕微地搖了搖頭，示意觀此刻除了那些暗樁，明面上確實沒有其他“香客”或“道士”的氣息。
徐龍象揪著褚山嶽的角，跟著往裡走。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正常得著一刻意。
老道引著他們穿過庭院，繞過正殿側面的迴廊，快步往後院走去。
後院比前庭更顯荒蕪，幾叢野竹長得肆意，幾乎遮住了通往“聽松閣”的小徑。那是一座獨立的小小閣樓，兩層，木結構，窗欞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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