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咔嚓”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像一把鈍刀子割破了繃的鼓面。
徐龍象的呼吸屏住了，全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映雪在他後，連牙齒打的聲音都死死住，只餘下細微得幾乎聽不見的氣。黑暗裡，時間被拉得黏稠漫長。沒有第二聲，也沒有任何腳步或袂的響。窺聽者也在等，或者……在判斷。
就在這時，遠迴廊轉角，忽然亮起一團搖晃的昏黃暈。燈籠的，正朝著假山這邊緩緩移，還夾雜著靴子踏在石板路上的沉悶聲響，不止一人。
是巡夜的護衛！
燈籠越來越近，己經能約照見假山邊緣嶙峋的石影。映雪的抖得厲害，幾乎要癱下去。一旦被護衛撞破，這個私會外客的奴婢，必死無疑。徐龍象腦中念頭電轉，推演圖譜在意識裡瘋狂閃爍，瞬間掠過十七八種應對，又一一否決。闖？不行，會徹底暴。讓韓七出手引開？風險太大，韓七一旦暴，他在京城的最後一道屏障就沒了。
必須用最“合理”、最“意外”的方式，把眼前的危機，扭轉到對他偽裝份最有利的方向。
他猛地吸了口氣，嚨裡發出半聲含糊的嗚咽，像是被什麼嚇到了一樣，左腳故意在池邊一塊鬆的卵石上一絆，踉蹌著向前撲去，右手卻順勢狠狠一撥！
“噗通！”
一塊拳頭大的石頭被他腳尖踢起，劃了道弧線，重重砸進不遠的池塘。水花在燈籠堪堪照到的邊緣猛地濺起，嘩啦一聲，在寂靜夜裡格外響亮。
“哎喲！”徐龍象跟著痛一聲，整個人向前撲倒，結結實實摔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手掌和膝蓋傳來火辣辣的疼。他立刻蜷起來，像個真正的驚孩，抱著膝蓋，把頭埋進去，發出斷斷續續的、帶著哭腔的哼唧：“疼……娘……疼……”
燈籠驟然加快速度移了過來。
“誰在那裡！”一聲低喝。兩名著靖安王府護衛服飾的漢子提著燈籠和腰刀，幾步就搶到了近前。燈籠高高舉起，昏黃的圈將趴在地上的徐龍象，以及他邊濺溼的石板、微微盪漾的池水，照得一清二楚。
護衛的目銳利地掃過假山周圍，又落在徐龍象上。其中一人皺眉：“是北涼那位二公子？深更半夜，你怎麼跑這兒來了？”語氣裡帶著審視。
徐龍象抬起頭，臉上沾了灰土，眼圈紅紅的，眼神渙散茫然。他手指了指池塘，又指了指自己的腳，語無倫次：“水……有魚……跳！追……摔了……”說著，眼淚還真出來兩滴，混合著臉上的灰，糊一團。
另一個護衛探頭往池塘裡看了看，水面只剩下漣漪。他又舉起燈籠，仔細照了照假山附近的地面、石，除了徐龍象摔倒的痕跡和那塊被踢下水的石頭，似乎並無異常。假山另一側黑黢黢的，梅林在夜風中發出沙沙輕響。
“就你一個人？”先前開口的護衛追問，目依舊帶著懷疑。
“嗯……一個人……出來尿尿……”徐龍象噎著，笨拙地想爬起來，又“哎喲”一聲坐回去，捂著膝蓋，齜牙咧。
兩個護衛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人低聲道：“剛才好像聽見……不止一聲水響？”
“許是這痴兒自己踢石頭，又摔倒，弄出的靜。”另一人搖搖頭，語氣稍緩，“褚統領代過，這位腦子不清楚，看點別出事就行。深更半夜，這後花園除了咱們巡夜的，還能有誰？總不至於是賊，到王府別院來了。”
話雖如此，兩人還是又舉著燈籠，往假山後和梅林邊緣走了幾步，略照了照。燈籠晃過徐龍象剛才藏的凹，那裡空無一人，只有溼的苔蘚和影。映雪己經趁著他製造混、吸引全部注意的剎那，沿著假山另一側早己探好的、被灌木遮掩的小徑溜走了。
沒有發現。護衛走了回來，看著還坐在地上抹眼淚的徐龍象，臉上出一不耐和輕視。“行了，別嚎了。摔一下又死不了。趕回去睡覺！再跑，小心褚統領軍法伺候你那些北涼兵！”
兩人一左一右，幾乎是半拎半架地把徐龍象從地上扯起來。徐龍象配合地一瘸一拐，裡還在含糊嘟囔著“魚跑了”、“腳疼”。護衛懶得再理他，徑首將他“送”回了所居院落門口。
院門口值守的北涼軍士看見自家二公子被王府護衛這般帶回來，臉一變，立刻上前接過。護衛簡單說了句“二公子夜裡跑，在池邊摔了”，便轉離開，繼續巡夜去了。
軍士將徐龍象扶進屋子，點亮油燈。燈下，徐龍象手掌破了一片，滲出點，膝蓋的子也磨破了。軍士連忙要去取傷藥，卻被徐龍象擺手阻止。
“不……不用……困了。”他嘟囔著，自己走到床邊，和躺下，面朝裡，蜷起來。
軍士不敢多言，只得熄了燈，輕手輕腳退出去，掩上門。
黑暗中，徐龍象睜著眼。掌心膝蓋的刺痛一陣陣傳來，但遠不及心頭的冷意。剛才護衛檢查時，燈籠曾掠過假山另一側靠近梅林的地面——那裡，似乎有一小片被踩倒的枯草，痕跡很新，絕不是他和映雪留下的。
確實有人窺聽。而且，在護衛到來之前，那人就己經悄無聲息地退走了。是王府的人？還是別的勢力？聽到了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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