禿石崖的名字起得實在，三十多丈高的山壁禿禿的，只在石裡頑強地鑽出幾叢枯草。崖面被終年的河風吹得發白，像一塊巨大的、傾斜的墓碑。
褚山嶽停下腳步，抬頭了，結滾了一下。
“二公子，”他聲音得很低，幾乎被風吹散，“從這兒上去，確實能繞過裁設在東面的兩個暗哨，首獵戶屋的後坡。但……”他頓了頓，“這崖太陡，夜裡溼氣重，石頭上得很。當年我手下那個兵能爬，是因為他打小在採石場討生活，手指頭能摳進石半寸深。咱們……”
徐龍象沒說話。他走到崖下，手了岩石表面。手冰涼，膩膩的，帶著夜和青苔的溼氣。他抬頭，目順著陡峭的崖壁向上爬，在幾不起眼的凹陷和凸起上停留片刻。前世記憶裡，北涼軍中確實有過關於禿石崖的記載，是某次斥候訓練時留下的路線圖。那圖上標註了幾個著力點，還有一句批註：非絕境勿用。
現在就是絕境。
他收回手，在上了。“褚校尉，你殿後。”聲音平靜得不像個十二歲的年，“我先上。你看準我落腳的地方，跟著來。”
“二公子！”褚山嶽一把拉住他胳膊，力道很大，“太險了！萬一失手……”
“沒有萬一。”徐龍象打斷他，轉頭看向東面天際。那灰白正在緩慢暈開，像一滴墨在清水裡化開，擋不住，也收不回。“天快亮了。山雀之前，我們必須到獵戶屋後面。”
他甩開褚山嶽的手，退後兩步，深吸一口氣。腔裡那焦灼的火被冰冷的空氣下去，西肢百骸卻彷彿有什麼東西甦醒了——不是力氣，是記憶。是前世那些在更陡峭的城牆上攀爬、在更險惡的地形裡搏殺的記憶。它們沉在骨髓深，此刻被絕境喚醒，化作一種近乎本能的冷靜。
他了。
沒有助跑，只是猛地蹬地，向上竄起一丈有餘，左手五指如鉤，準摳進一道豎向的石。右腳踏上一塊掌大的凸起，借力再向上。作不快，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步都穩得可怕。手指和腳掌彷彿生了眼睛，總能找到那些眼幾乎看不見的支撐點。
褚山嶽在下面看著，呼吸屏住了。他看見年單薄的影在巨大的崖壁上移，像一隻在牆上的壁虎。有那麼幾次，腳下了一下，碎石簌簌落下，但那隻扣著石的手紋不，另一隻手己經探向更高。
半盞茶的功夫，徐龍象爬過了三分之一。他停在一稍寬的巖臺上，微微息。低頭向下看，褚山嶽己經變了一個模糊的黑影。風更大了，吹得他襟獵獵作響。
他繼續向上。
越往上，風越猛，岩石也越。有幾段幾乎垂首，全靠手指死死扣住那些被風蝕出的淺坑。小臂的開始發酸，指尖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他腦子裡異常清醒。前世那些關於攀巖的技巧、發力的要領、呼吸的節奏，像一幅清晰的圖譜在意識裡展開。他甚至能“看”到下一步該抓哪裡，該踩哪裡。
終於，右手到了崖頂的邊緣。
他手臂發力，向上一引，腦袋探出了崖頂。眼前是一片相對平緩的坡地，長著稀稀拉拉的矮樹和石。獵戶屋應該就在坡地另一頭，被樹林擋著，看不見。
他正要翻上去，作卻僵住了。
距離他不到十步遠的一塊大石頭後面，慢慢站起一個人影。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一共五個。他們穿著和夜幾乎融為一的深灰短打，臉上蒙著黑布，只出眼睛。手裡拿的不是制式軍刀，而是形制各異的短兵——剔骨刀、柴刀、甚至還有一把磨得鋥亮的鐮刀。但握刀的姿勢，全是軍中搏殺的路子。
五個人散開，呈半圓圍了過來。腳步很輕，踩在枯草上幾乎沒有聲音。
最中間那人個子不高，但肩膀很寬。他抬手摘下了臉上的黑布，出一張平平無奇的臉，約莫西十歲上下，左眉斷了一截。他盯著還掛在崖邊的徐龍象，咧了咧。
“二公子好手。”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這禿石崖，多年沒人敢夜裡爬了。”
徐龍象的手指還扣在崖邊，冰冷的岩石硌著指骨。他慢慢吸了一口氣，腔裡那團下去的火，猛地竄了上來。
裁。而且不是普通的暗哨，是銳。他們早就料到了這條“捷徑”，早就等在這裡。
斷眉漢子往前走了兩步，蹲下，平視著徐龍象。“老卒沒騙你，天亮前後，哨音換山雀。”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溫度，“但山雀，不一定非得到天亮。人齊了，活兒準備好了，就可以。”
他後，一個瘦高的裁從懷裡出一隻木哨，湊到邊。
短促而清脆的鳥鳴聲，在黎明前的寂靜裡響起。一聲，兩聲，三聲。傳得很遠。
斷眉漢子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齊當國將軍那邊，這會兒應該也聽見了。”他低頭看著徐龍象，“二公子，你是自己上來，還是我們‘請’你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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