蠱寨的地藏在寨子最深的山腹中,口被一道丈高的石門封著。石門上刻滿了暗紅的符文,像是用鮮繪製,紋路扭曲如掙扎的蟲蛇,在暮中泛著詭異的澤。門前守著兩個佝僂的老人,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黑對襟衫,手裡握著鏽跡斑斑的青銅劍,劍在微中閃著冷冽的。老人的眼睛渾濁卻銳利,掃過陸識時,像淬了冰的針,彷彿能穿他的魂魄。
看到陸識,其中一個老人突然微微點頭,結了,發出一聲類似蟲鳴的低。陸識認得那是苗疆的“認親禮”,顯然對方己經聽說了他用和神儀式救了蠱母的事。老人緩緩上前,枯瘦的手掌按在石門上,掌心的老繭與符文,發出“沙沙”的聲響。沉重的石門“嘎吱”作響,緩緩向開啟,一混合著陳腐與草木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令人心悸的迫。
山裡瀰漫著一奇異的草藥香,像是艾草混著某種腐木的味道,濃得化不開。線昏暗,只有巖壁上鑲嵌的幾顆夜明珠散發著幽幽綠,將影子拉得細長,在溼的石壁上,像無數蟄伏的蟲影。中央的石臺上,放著一個半人高的古樸陶罐,陶罐表面佈滿了細的裂紋,裡面嵌著暗紅的末,罐口用三層紅布封住,紅布上還纏著七黑的麻繩,繩結掛著乾癟的蟲蛻。即使隔著紅布,陸識也能覺到裡面傳來一溫和卻強大的氣息,像沉睡的巨在呼吸。
麻姑背對著他們,站在石臺前,著那個陶罐。的背影在綠中顯得格外佝僂,頭巾的邊緣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枯瘦的手指在陶罐上輕輕挲,作虔誠得像在控神靈。
“來了。”麻姑緩緩轉,渾濁的眼睛在陸識和蘇瑾臉上掃過,最終落在陸識懷裡的儺面上——那是阿依在黑風谷找到的,此刻正被他小心地抱著。“儺師,你可知這陶罐裡是什麼?”
“是本命蠱。”陸識回答,聲音在空曠的山裡有些發飄,“阿依己經告訴我了。”
麻姑點點頭,腳步蹣跚地走到陸識面前,圍著他轉了一圈,像在審視一件稀世珍寶。“你用和神儀式安了蠱母,”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抖,“這份對神靈的敬畏,比很多苗疆子弟都強。二十年前,真道的人來搶本命蠱時,若有你這樣的儺師在,或許……或許就不會有那麼多孩子變蠱的養料了。”
的聲音哽咽起來,抬起佈滿皺紋的手,出手腕上一道猙獰的疤痕,像被什麼東西啃噬過。“那天夜裡,寨子裡的狗得像哭,真道的人披著黑斗篷,手裡的鈴鐺一響,我們養的蠱就全瘋了,反過來咬自己的主人……”
“真道為什麼非要搶本命蠱?”蘇瑾忍不住打斷,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山裡的綠似乎暗了暗,石壁上的影子突然扭曲了一下,像有蟲在爬。
麻姑嘆了口氣,走到石臺前,輕輕揭開最外層的紅布,一更濃郁的氣息湧出來,帶著淡淡的腥甜。“本命蠱不僅能鎮邪氣,還藏著‘萬蠱之源’的秘。”的聲音得極低,像是怕被什麼聽見,“傳說集齊三個地方的本源力量,就能開啟‘界之門’,召喚出真道信奉的‘主’。”
陸識和蘇瑾同時一驚,山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開啟界之門?召喚主?這聽起來荒謬得像天方夜譚,但麻姑眼中的恐懼不會作假,石臺上陶罐散發的氣息也在印證著這並非虛言。
“三個地方的本源力量?”陸識追問,手心滲出冷汗,“除了本命蠱,還有另外兩個是什麼?”
“一個在湘西的趕客棧,藏著‘源’,能讓死人睜眼走路;另一個在西北的鬼市,藏著‘魂源’,能拘百鬼為奴。”麻姑的聲音發,“真道這些年到作,挖人祖墳,屠村滅寨,恐怕就是在尋找這三樣東西。”
蘇瑾倒吸一口涼氣,夜明珠的綠映在臉上,顯得格外蒼白:“這麼說,他們的野心是想顛覆秩序?”
“很有可能。”麻姑突然抓住陸識的手腕,的手指冰冷如鐵,“儺師,你用和神儀式證明了你的能力和心。現在,我想請你幫個忙。”
“您請說。”陸識鄭重道,手腕被抓得生疼。
“真道不會放棄本命蠱,我老了,油燈快熬幹了。”麻姑的聲音帶著一疲憊,眼神卻異常堅定,“我想讓你帶著本命蠱離開這裡,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蠱寨的人雖然能養蠱,卻不懂如何對抗真道的邪,只有你們這些懂之道的人,或許能護住它。”
陸識愣住了。他沒想到麻姑會提出這樣的要求。本命蠱是蠱寨的基,是他們世代供奉的神,怎麼能輕易給外人?石臺上的陶罐似乎應到了什麼,突然輕輕震了一下,紅佈下傳來細微的“嗡嗡”聲。
“麻姑婆婆,這萬萬不可!”阿依不知何時跟了進來,此刻急得臉發白,“本命蠱離了蟲神,寨子的邪氣會失控的!”
“阿依!”麻姑厲聲打斷,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厲,“留在這裡,只會讓它為真道的祭品,連帶著整個蠱寨都要變養魂的甕!二十年前的,還沒流夠嗎?”
轉頭看向陸識,小心翼翼地將陶罐抱起來。陶罐手溫熱,比看起來重得多,裡面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輕輕跳,節奏與心跳重合。陸識能覺到一純而溫和的氣息從裡面傳來,像初春的暖,與真道的邪氣截然不同。
“儺師,我知道這很為難你。”麻姑將陶罐遞到他面前,紅佈下的“嗡嗡”聲更清晰了,“但我能覺到,你上有守護的力量。這本命蠱,就拜託你了。”
陸識看著眼中的懇求,想起王家村祠堂裡的白骨,想起黑風谷里蠕的蠱蟲,想起那些被真道殘害的無辜者。他知道,接過這個陶罐,就意味著接過了一份沉重的責任,也會為真道不死不休的目標。但他無法拒絕。
“我答應你。”陸識接過陶罐,手的瞬間,罐子裡的跳突然變得清晰,像是在回應他的承諾。“我會用命守護它,絕不讓真道得逞。”
麻姑鬆了口氣,臉上出一欣的笑容,皺紋裡彷彿都盛著。“好,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從懷裡掏出一塊黑的玉佩,玉佩上刻著複雜的蟲形圖案,邊緣還沾著些許暗紅的痕跡。“這是蠱寨的信,遇到苗疆的人,出示它或許能得到幫助。另外……”湊近陸識,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真道的總部可能在西北,他們的‘主’最缺魂源,你們去那裡,等於往虎口裡送,但也可能……找到徹底摧毀他們的機會。”
陸識接過玉佩,小心地塞進懷裡,玉佩冰涼的著皮,讓他清醒了幾分。“謝謝您,麻姑婆婆。”
“你們儘快離開吧,夜長夢多。”麻姑揮了揮手,轉重新面對石臺,背影又恢復了之前的佝僂,“我會讓寨子裡的人送你們走道,避開真道的眼線。”
離開地時,天己經完全暗了下來。寨子裡的青年舉著火把在前面引路,火跳躍,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吊腳樓的木牆上,像一個個扭曲的鬼影。青年們雖然對陸識仍有敵意,看向他懷裡陶罐的眼神帶著不捨,但在麻姑的命令下,還是默默地備好了馬匹和乾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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