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九，榮家老宅正廳。
八仙桌被撤到牆，換上兩排長條木椅。正中供桌了三遍，香爐裡燃著檀香，榮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從祠堂請到了廳堂。族譜攤開在供桌上，翻到了最末一頁。
榮德厚坐在太師椅上，穿了件箱底的藏青中山裝，前彆著一枚舊勳章。他今年七十三，腰板得像釘進地裡的鐵樁子。
廳裡坐了三十多個人。榮家五服以的親眷全到了，二房的榮建功一家坐在左側第二排，目在榮建國臉上掃來掃去。三房的人從滄州趕來，上說恭喜，眼底全是看熱鬧的。
榮建國坐在右側第一排，脊背僵。他旁邊的椅子空著一把——蘇錦瑤沒來。
周若蘭坐在榮建國邊，手裡攥著一塊帕子，眼眶己經紅了。穿了件灰藍的確良襯衫，外面套著洗得發白的棉襖，頭髮梳得一不苟。不停地往門口看。
九點整，偏廳的門簾被人從外面掀開。
榮華走進來。
穿著一紅對襟棉襖——周若蘭的針線。盤扣得實，領口繡了一小簇梅花，是周若蘭用了三個通宵趕出來的。棉襖不時興，樣式是十年前的老款，但穿在榮華上，比什麼都妥帖。
頭髮編一條辮子，垂在後。沒戴首飾，手腕上只有那道硃紅的胎記。
廳裡安靜了一瞬。
三十多雙眼睛同時看過來。有打量的、有好奇的、有慨的、有不以為然的。榮華都沒理會，徑首走到供桌前，站定。
榮德厚看著。他的目在那件紅棉襖上停了幾秒，結了一下。
“開始吧。”老爺子的聲音不大，像砂紙磨過木頭。
管家老週上前一步，展開一份蓋了紅章的檔案。
“經京城第一人民醫院司法鑑定科鑑定，委託人榮華與被鑑定人榮德厚之間的祖孫緣關係機率為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
他念了鑑定報告的全文。編號、樣本採集時間、檢測方法、比對資料、結論，一字不。
廳裡沒人說話。
二房的嬸子拿手肘捅了一下旁邊的人，了，被榮建功一個眼神瞪回去了。
老周唸完，退到一旁。
榮德厚站起來。他走到供桌前，拿起筆，在硯臺裡蘸了墨。沒有人幫忙，他自己磨的墨。
族譜攤在面前。最末一頁，榮建國名下，原來寫著“長瑤”三個字。“瑤”字上頭己經用紅筆打了叉，旁邊留著一段空白。
榮德厚握筆的手很穩。
他落筆，一筆一劃寫下兩個字：榮華。
墨跡洇開，滲進紙頁的纖維裡。
周若蘭終於沒忍住，捂著哭出了聲。站起來，走到榮華跟前，手想抱，又回去，再出來，最後一把將榮華摟進懷裡，哭得渾發抖。
“媽對不起你——”
榮華的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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