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車拐過兩條岔路，駛上一段碎石坡道。
路兩旁栽著排的香樟樹，樹幹得兩人合抱不住，枝杈織在頭頂，遮天蔽日。車過之，幾隻黃狗從牆竄出來，對著子吠了兩聲，又被人吆喝回去。
榮華過車窗看了一眼——路邊零散蹲著西五個男人，有的旱菸，有的蹲在牆嗑瓜子，但每個人的視線都跟著轎車走。腰間鼓鼓囊囊的，不是菸袋。
鎮北盡頭，一座三進的灰磚大宅橫在茶山腳下。院牆比尋常民宅高出半截，牆頭嵌著碎玻璃碴子。大門口蹲著兩條大黑狗，鐵鏈拴在石墩上，看見生人就嗚嗚地低吼。
車在門口停穩。那個戴金戒指的中年人先下來，繞到後門拉開車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榮華拎著藥箱下車，抬頭掃了一眼門楣。紅漆大門，銅環，上頭掛著一塊匾——“厚德居”。
在心裡記下門口到院牆的距離、大狗鐵鏈的長度、門檻的青石地面。這些資料在腦子裡自排列一張撤退路線圖。
領裡的金屬片著皮，微微發涼。
進了前院。青石板鋪地，左手邊一排兵架子，上面是兩白蠟杆和一把長刀。右手邊停著一輛軍用吉普，胎上裹著泥，看編號是早年淘汰的舊款。
二進院裡擺了一張八仙桌，桌上紅木茶盤、紫砂壺、半碟花生米。一個人坐在太師椅上，背靠著牆，正著一隻茶杯慢慢喝。
五十出頭，國字臉，濃眉。左耳缺了半個，疤痕從耳廓一首延到下頜角，像被什麼利削過。穿一件洗到發白的舊軍大，腳蹬千層底布鞋。
馬永昌。
他沒站起來。茶杯在手裡轉了轉，目從榮華臉上掃到藥箱，又從藥箱掃到的手。
“多大了？”
“二十三。”
“哪個學校出來的？”
“西北軍區總醫院進修。”
“軍區的？”馬永昌的眉了一下。
“軍區衛生所調來支援的。”榮華面平常，把藥箱擱在桌角，“馬三爺我來看病，是看哪位？”
馬永昌沒接話。他朝旁邊的中年人——金戒指——偏了偏頭。金戒指立刻彎腰在他耳邊說了幾句。馬永昌聽完，又看了榮華一眼。
“你之前治過哮沒有？”
“治過。”
“治好了？”
“得看是什麼哮。”榮華說，“先讓我看看孩子。”
馬永昌盯著看了西五秒。
這幾秒裡，榮華站在原地，沒有移開視線、沒有低頭、沒有客套寒暄。就那麼站著，像站在衛生所診室門口等下一個病號，不卑不，理所應當。
馬永昌放下茶杯，站了起來。
“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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