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質淨了，舀出來倒旁邊兩口鍋。大火燒開。
生石膏、知母、石加上藿香。最便宜也見效最快的祛溼清熱藥。
大苦的藥香順著風灌進南城的爛泥巷。
最先來的是昨天夜裡那個老頭。端著缺角的瓷碗，巍巍走到鍋邊。
沈清辭戴著那塊灰布包頭，只出一雙眼睛。握著長柄木勺，舀起一滿勺藥湯，穩穩倒老頭的碗裡。
“一日兩次，喝完把汗乾。”老頭千恩萬謝地端著碗走了。
藥香在死氣沉沉的南城就像是一個訊號。不出一炷香，財神廟前排起了長隊。全是被辦醫館拒收、沒錢抓藥的底層苦力、菜農和花子。
人頭攢，咳嗽聲此起彼伏。
葉霜站在廟頂的瓦片上，腰間掛著刀，居高臨下盯著西周的靜。
方貴帶著幾個兄弟在鍋邊維持秩序，一邊添柴一邊扯著嗓子喊：“別！一人一碗，喝完就回！”
方貴了一把腦門上的汗，偏頭瞄向沈清辭。
那人站在滾滾蒸汽後面，作極其機械。舀湯、倒藥、出手在病重快倒下的人腕子上搭一下，報出一兩句叮囑。
方貴心裡開始翻騰。昨天他以為這人是在賭氣做善事。現在看這場面，有條不紊。府在北城設的惠民藥局每天一鍋粥，抬出來的死人比走出來的活人多。這人幾口破鍋，熬出的黃湯是生生把前面幾個吐得只剩一口氣的人灌活了。
東巷那個賣豆腐的胖子，昨晚高熱驚厥翻白眼，今天早上自己走過來領了第二碗藥。這哪是逃命的罪犯，活是帶刀的菩薩。
三日後。金陵城南。
街巷間的咳嗽宣告顯弱了下去。運的板車也不再一車車往外拉。雖然也有沒熬過去的死者，但比起前幾天斷木摧折般的死亡速度，這片疫區己經穩住了陣腳。
“方姑娘”的名號在這片連差都不敢踏足的貧民窟裡傳開。沒人知道長什麼樣，只知道是個戴著灰布包頭的人，話，開水先用末沉澱再喝。南城的人自發形了一道牆，誰來打聽方姑娘的來歷全被話堵回去。
金陵城北段，一座秘的宅邸。書房。
窗戶閉，屋裡燃著瑞腦香。案几後，北鎮司鎮使嚴鶴靠在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兩顆核桃。
咔噠。咔噠。
桌面上放著一隻開啟的銅匣子，匣子裡躺著三頁摺好的信紙。墨跡清晰。
一名穿常服的校尉站在桌前，雙手下垂：“大人，匣子是昨天夜裡在秦淮水關一蔽渠口發現的。屬下不敢輕，連夜帶回。信上所寫全都是建文朝的陳詞濫調。沒有玉璽印，沒有名諱。落款的年月被水浸得無法辨認。”
嚴鶴停下手裡的核桃，拿起三張紙翻看。
完。紙張是金陵最好的造紙坊出的，墨是陳年松煙墨，筆跡是館閣。著前朝的痕跡，可容空。
嚴鶴把紙扔回桌上。“翠竹庵那老尼姑跑出城了，留下個破爛玩意兒釣我。”嚴鶴敲擊桌面，“不，那老尼姑沒這副心竅。只會唸經。”
長桌對面的窗紗被風推了一下。嚴鶴想起那個失蹤的賬房先生，那個憑空消失在火海里的沈氏孤。
“去查過沒有，這種紙墨，最近有誰買過？”
“查了。金陵城八大筆墨鋪，最近半個月買過的有七十三個。屬下正在排查。”校尉頓了一下，“但……城中時疫鬧得。應天府撤了查路引的巡檢。南城是重災區，探子不敢貿然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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