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幾時有》守心·雪千山(1)

作者:翩若西鴻·1個月前

守心·雪千山

我們家族是大地主,世代與名門族聯姻,骨子裡便帶著一種刻進脈的優越。再加上我本就天資出眾,與朱翊鈞自相識,我父親又是他的老師,我天然便認定,自己該站在臺上、居於正中,做那個定調、掌局、賞鑑的人,而不是臺下的看客,更不是臺上供人觀賞的蠻夷人,連做蠻夷人的伴,我都覺得委屈。

在我眼中,安懷毅便是那臺上的人,一如族裡那位來自南蠻的歌姬姥姥。我可以善待,可以憐惜,可以開口說“賞”,我會好好尊重照顧,也會與同列,但有事卻不與商議。

我心中裝的,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而非以侍人、以技取悅。再加上家族本就對外族心存偏見,我便難免覺得,安懷毅上不得真正的檯面。可我又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正直、善良、真誠、勇敢,智勇雙全,是個極難得的好人。我尊重他,敬重他對自己族群的赤誠與熱,只是這份尊重,始終隔著一層看不見的階層。

我們這一族,便是如此。行為上無可挑剔,待人寬厚,心卻自有三六九等。我們信“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信朱元璋這樣的布也能稱帝,信尋常子亦可母儀天下,故而不重男輕。在我們眼裡,從來是流水的皇帝,鐵打的世家。孟子是千年聖人,而我們,是千年傳承的世家傳人。縱使世家式微,文脈仍在,民心仍在。天塌下來,永遠是我們先頂上去;戰之時,我們護佑一方百姓;太平之年,我們樂善好施。

這份驕傲,並非憑空而來,即便我也清楚,其中大半是出與運氣所賜,是家族千年積累所賜。

我想永遠站在高耀門楣,讓孟家為天下最頂尖的世家。這是我心底最真實的。也正因如此,我本該擇一門門當戶對的親事,強強聯姻,而不是選擇偏居一隅的安懷毅。

我怕他把我拉他的圈子,怕他誤以為我輕視他的夢想。我出世家,自帶傲氣;他是男子,自尊心強,佔有慾盛,他想掌控我,想將我圈在他能守護、能掌控的天地裡。可我只想留在我自己的天地,做我認定的世家子弟該做的事。我怕他我融他的族群,怕他看出我心底那點不願言說的真實——於我而言,踏他的圈層,是形式上的降級。

上信奉萬平等,可看人看事,依舊本能地分出高低。

我深知平均地權、惠及百姓才是正道,可私心深,我仍想守住家族的土地,為最大的地主,手握資源、掌控資源、壟斷資源。這不過是我藏在禮教之下的私心。

安懷毅不笨,他一定能覺到。

他能覺到,我眼中他與他的族人了幾分書卷文氣,而我與我邊的人,自便浸泡在詩書裡。他從前在我面前和我談時,總是怯生生的,是近來我不斷肯定、不斷誇讚,他才慢慢直腰桿,拾起自信。可我自小便是唯我獨尊、底氣十足,至今依舊傲氣不減。我怕他再面對我、面對我的家族時,會重新回那副怯生生的模樣。

我怕他覺得,自己在我眼中,不過是一隻被觀賞、被憐惜的籠中雀,而非自由翺翔的雄鷹。

可我不得不承認,在某些時刻,我確實是這樣看他的,更不必說我家族中人,看他本就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他是那樣驕傲的一個人,有野心,有地位,一心想護著我、掌控我,可他未必讀得懂我堅守的聖賢書中的深意,未必能跟上我思維的深。他頭腦簡單直白,年時讀書便吃力,拼盡全力也難及我輕鬆所得。

我們像兔賽跑。

我是那隻天生佔盡優勢的兔子,憑小聰明、憑家世、憑底蘊,隨便走走,便已遙遙領先;他是那隻一步一個腳印的烏,笨拙卻堅韌,百折不撓,腳踏實地。

我欣賞的,正是他這份踏實與堅韌。他的一切,都是一拳一拳、一刀一刀拼殺出來的;而我的一切,多半是家族託舉而來。我不務實,走捷徑,所以才會被他這種百鍊鋼的人吸引。

就像歷史上那些天資絕頂、不費吹灰之力便站在高的人,偏偏會傾心於資質平庸、卻以一孤勇死磕到底的人。

聰明絕頂、輕取天下的李世民,會看重勤勉踏實、忠勇無二的尉遲敬德;輕慢世事、才華橫溢的謝靈運,也會在心底敬重一步一個腳印、終的陶淵明。

我對他,便是這般心思。

欣賞是真的,喜歡是真的,心疼是真的,可那刻骨髓的階層距離、世家驕傲,也是真的。

我終於想明白了。

朱元璋從乞丐登上帝位,是我輩榜樣,可他自飢寒迫、九死一生;朱棣靖難奪位,一生揹負篡逆影;李世民功蓋漢唐,亦活在玄武門殺伐與不安裡。縱是千古一帝,誰又能真正圓滿?

秦始皇一統華夏,卻二世而亡;商鞅強秦,終遭車裂;漢武帝橫掃匈奴,晚年下罪己詔;趙匡胤定天下,子孫靖康蒙塵;于謙力挽狂瀾,卻赴刑場;張居正嘔心瀝後抄家流離,還有我的助力。天下大勢,興亡無常,功業再盛,亦有缺憾。

我高思誠,已經活得足夠圓滿。

長安,前程渺渺鬢斑斑。南來北往隨徵雁,行路艱難。青泥小劍關,紅葉湓江岸,白草連雲棧。功名半紙,風雪千山。

百年功名,千秋霸業,萬古流芳,比起一件事,皆不足道——用自己喜歡的方式,度過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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