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十五年的深秋,寒意來得格外早。
陸明修出征那日的風,彷彿將邊關的凜冽一併捲進了京城,盤桓在署林立的朱雀大街上空,久久不散。
工部值房裡,李容景對著桌案上堆積如山的藥材清單與北境各衛所發回的械損耗文書,眉心擰了一個川字。
窗紙被風吹得簌簌作響,墨跡幹得極快,他蘸墨的間隙,目掃過清單上一行行數字——止白藥、金瘡藥、麻布繃帶、烈酒……每一項後面跟著的都是目驚心的巨大缺口。
王侍郎己盡力從太府寺斡旋調撥,但戶部那邊卡得死,大皇子一系的張員外郎打起腔來滴水不:“前線未接戰,如此巨量資堆積於邊鎮,若保管不善,豈非靡費國帑?李郎中年輕氣盛,拳拳報國之心可嘉,然則……”
“然則個屁。”李容景低聲罵了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了脹痛的太。
他知道癥結所在,傷藥司的設立,的不僅是太醫署那幫老爺們的麵皮,更是背後盤錯節的利益。
這賬目裡每一筆拖延,背後可能都意味著北境某個傷兵得不到及時救治。
指尖因長時間執筆和翻冰冷的紙張而有些僵。
他擱下筆,將手湊近旁邊小小的炭盆,盆中銀霜炭燒得正紅,卻驅不散從門窗隙鑽進來的、無孔不的秋涼。
就在此時,一雙微涼的手,輕輕按上了他的太。
指尖帶著子特有的膩和涼意,力度適中地按著繃的位。
李容景渾一僵,隨即那悉清冽的氣息便籠罩下來,像雪後松林間拂過的風,瞬間平了他心頭的焦躁。
“賬是算不完的。”
安靜姝的聲音在後響起,比平日裡更些,像初雪融化後潺潺的溪流,清凌凌地淌進耳中。
李容景立刻抓住的一隻手,握在掌心。那手果然冰涼,他蹙眉,用自己的溫包裹住,轉看向:“怎麼來了?這裡藥味重,仔細衝撞了。”
今日穿著藕荷纏枝蓮紋的夾棉褙子,外頭罩了件月白繡銀竹葉紋的斗篷,兜帽邊緣一圈的風,襯得臉只有掌大。
孕吐才緩和沒幾日,臉仍有些蒼白,也淡,唯有一雙眸子,如浸在寒潭中的墨玉,定定看著他,裡面有關切,有擔憂,卻沒有半分怨懟。
被他握著手,也不回,任由他暖著,另一隻手仍輕輕按著他額角。“來送這個。”
微微側,用空著的那隻手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寶藍緞面的暖手筒,不過一掌長,做得十分巧,上頭用銀線繡著幾叢拔的青竹,竹葉疏朗有致。
“母親說,裡面填了新絮,還放了曬乾的甘與合歡皮,安神的。”遞過來,指尖不經意過他的掌心。
李容景接過來,暖手筒還帶著袖中的一點溫氣,湊近鼻端,果然聞到極淡的、清苦中帶著微甜的草藥香,混著上慣有的冷梅氣息。
他心中那連日來繃斷的弦,倏然間就鬆了。千頭萬緒的軍國大事,戶部的刁難,北境的憂,在此刻,都抵不過掌心這一寸的、微涼的重量。
“站了多久?手這樣涼。”他拉著,不由分說將引到炭盆旁自己剛才坐的椅子上,那椅子上還墊著他從府裡帶來的灰鼠皮墊子。
“坐著暖暖。”自己則轉去值房角落的小爐子上提了銅壺,給倒了一杯熱水。
值房簡陋,沒有好茶,只有一個瓷杯。熱水注,霧氣氤氳上升,模糊了清麗的眉眼。
安靜姝捧著瓷杯,暖意從指尖蔓延上來。
看著他忙完這些,又走回桌案後,卻沒有立刻坐下,而是拿起送的暖手筒,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後揣進了自己袍的袖袋裡,著衫。那作極其自然,彷彿本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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