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發車子,方向盤一打,從靜安寺路拐出來,上了蘇州河橋。橋上的路燈把車廂裡照得一明一暗,中村的臉在影替中忽明忽暗
他的眼睛盯著前面的椅背,閉,一句話不說,但結一直在上下滾
特高課大樓在夜裡蹲著,像一頭灰黑的水泥方塊。門口的鐵網圍牆上纏著老舊的探照燈,燈沒開,只有門廳裡出來的日燈過玻璃門照在臺階上
沈安下車,拉開車門,把中村從後座上拽下來。中村腳下絆了一下,膝蓋磕在車門框上,悶哼了一聲。山田推著法國人跟在後面
門廳裡燈火通明,值班的勤務兵正趴在桌上填表格,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沈安帶著兩個人進來,後還跟著個白皮的外國人,手裡的鋼筆差點掉在桌上。他站起來敬了個禮,眼睛還在往法國人上瞟
沈安把中村往前推了半步,中村的皮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了一下,發出尖銳的聲
“酒井科長在不在?”沈安問。
勤務兵站得筆直,聲音有點:“報告,酒井科長和武田副科長都不在。科長出門了,武田副科長今晚休,現在整棟樓只有值班人員!”
沈安的腳步頓了一下。酒井不在,武田也不在。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把手從槍套上移開,重新看向勤務兵。“能不能聯絡上?”
“試過打電話——沒接。酒井科長可能在忙,武田副科長家裡電話響了三聲沒人接,可能是睡了。”勤務兵頓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也可能是故意不接。最近副科長晚上經常不接電話”
“繼續想辦法聯絡。找到了,就說憲兵隊沈佐送了兩個嫌疑人過來,已經關進審訊室了,是關於洩案的新線索”他轉過,示意山田和渡邊把中村和法國人押進走廊盡頭那間審訊室。鐵門開啟的時候中村往裡面看了一眼,然後他的腳像被釘在了地板上
渡邊在他後背上推了一把,他踉蹌著過門檻,鐵門在他後哐噹一聲關上了。法國人被關進隔壁那一間,進門之前還在用法語說什麼,鐵門一關,聲音被徹底切斷
沈安站在走廊裡,對渡邊說:“你留下看著,等酒井或者武田回來,當面接”
渡邊點了下頭,靠在走廊牆壁上
沈安轉朝山田揚了揚下,兩人出了特高課大樓
憲兵隊田辦公室的燈還亮著。檯燈的黃出門,在走廊地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亮線。沈安站在門口敲了三下。敲門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像三顆石子投進水井
“進!”
沈安推門進去。田正坐在辦公桌後面,左手夾著雪茄,右手批著一份關於碼頭倉庫的報表。他把報表放下,摘下老花鏡,了鼻樑
沈安走到辦公桌前,把整個抓捕過程簡要彙報了一遍——中村的異常行為。六天監視記錄。法國餐廳的私下接。抓捕時法國人的抗議。說到法國人要求通知領事館時,田的眼皮跳了一下。說到酒井和武田都不在特高課時,田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安排渡邊留在那邊看守了。等酒井科長或者武田副科長回來當面接,辦完手續之後特別行隊撤出,我沒有安排自己人進行下一步審訊”沈安把這句話作為結尾,然後站直了
田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雪茄擱在菸灰缸邊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著,一下,兩下,三下。檯燈照在他的眼鏡片上,反出兩團模糊的斑,看不清他的眼神
但沈安聽見了。隔著辦公桌,三米之,田心裡的念頭像打開了一個水龍頭,汩汩地往外淌。
【這個燙手山芋總算是丟出去了。海軍那邊不好惹,法國領事館更不好惹——抓法國人,這簍子......雖然人是我憲兵隊抓的,但審訊是特高課的活,審出報是雙方立功,審出問題也是特高課自己的鍋,憲兵隊只管抓不管審,誰也挑不出病......沈桑辦事夠漂亮,抓得夠快,送得夠乾脆......麻煩都在酒井那邊......】
田的角微微翹了一下,幅度極小,如果沈安沒有聽到那個心聲,他會以為田只是習慣地抿了抿
田把雪茄從菸灰缸邊拿起來,重新叼在上,深吸一口,慢慢地噴出一道細細的煙霧
“很好!”田往椅背上一靠,眼鏡片上的斑移了個位置,出下面那雙微微眯起來的眼睛,“人送得及時,酒井科長那邊肯定需要這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