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楊是在繳費單上籤下名字的。
那張紙很長，麻麻地列著各種費用——急救費、檢查費、輸費、住院押金、藥費、治療費……每一個數字都不大，但加起來的時候，像一把鈍刀，在本就不富裕的錢包上狠狠地剜了一刀。
沒看總額，只是拿起筆，在簽名欄裡寫下了“白楊”兩個字。
那兩個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是在籤一份契約，一份用自己一個月的工資換另一個孩一條命的契約。
去找莫離預支工資的時候，莫離正在櫃檯後面算賬。
計算的按鍵在手指下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像一串急促的、沒有旋律的音符。
白楊站在櫃檯前面，等了很久，久到的手指在口袋裡把那張繳費單了一團又展開、展開了又一團，反覆了好幾次，才終於開口。
“老闆，”白楊的聲音很輕，“能不能……預支我一個月的工資？”
莫離的手指停在計算上，抬起頭，眼鏡後面的綠眼睛中閃過一意外。
看著白楊——看著白楊那張比平時更加蒼白的臉，看著白楊那雙微微發青的眼圈，看著白楊上那道不知道什麼時候裂開的小口子。
看了幾秒鐘，然後放下了計算。
“多？”白楊把那張被得皺的繳費單遞了過去。
莫離接過那張紙，展開，目在上面掃了一遍。
的表從意外變了困，從困變了凝重，從凝重變了一種白楊看不懂的、複雜的東西。
放下繳費單，從屜裡拿出一個信封，從裡面數出一疊鈔票，塞進白楊的手裡，然後從櫃檯後面走出來，站到白楊面前。
白楊以為要問什麼——問錢用來做什麼，問那個櫻庭暗的孩是誰，問為什麼會在深夜抱著一個渾是的孩衝進醫院。
可莫離什麼都沒問。
只是出手，將白楊領口那條歪了的領帶重新整理好，然後把白楊鬢邊那幾縷凌的銀白髮別到耳後，作輕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珍貴的、易碎的東西。
“去吧。”莫離說。
白楊攥著那個信封，站在櫃檯前，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站了很久，久到莫離重新坐回了櫃檯後面，久到計算的噼裡啪啦聲再次響了起來，才轉過，走出了店門。
風鈴在後響了一聲，清脆而短促，像是某種言又止的嘆息。
去了醫院，了錢，辦好了住院手續，請好了護工。
站在病房門口，隔著門上的玻璃窗看著裡面——小暗還在睡，白的被子蓋到下，黑的頭髮散落在枕頭上，臉上的傷口己經被理過了，上了白的紗布和的創可。
心電監護儀上的綠波形在穩定地跳，發出細微的、有節奏的滴滴聲。
白楊看了幾秒鐘，然後轉走了。
不想和小暗見面。
不是因為討厭，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不知道見面之後該說什麼。
不是蓮，只是繼承了蓮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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