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車剛駛出使館大門,還沒拐上主街,一個人影突然從路邊竄了出來,張開雙臂攔在車頭前面。老劉一腳急剎車,車猛地一頓。陳遠舟往前傾了一下,眉頭皺了起來。
“什麼人?”
老劉探出頭看了一眼,臉有些微妙。“頭兒,是日本使臣。”
細川貞滿站在車頭前面,穿著日本服,手裡捧著一個緻的漆盒,彎腰鞠了一個近乎九十度的躬。他的臉上堆著笑,那笑容像是一張面,得嚴合,找不出半點破綻。他在使館門口等了好幾天了。每次來,周秘書都說陳大使公務繁忙,改日再來。他不敢走,也不敢催。暹羅王的例子就在眼前,華國一夜之間擒其國王、毀其大軍、駐其國土,這份武力讓南洋諸國噤若寒蟬。日本雖與暹羅不同,隔著海,有海路之險,但他不敢賭。華國那些鐵鳥能從應天飛到暹羅,難道就飛不到日本?而且若是和華國合作就可以利用華國讓日本也發展起來。所以今天,他豁出去了,攔車。
陳遠舟搖下車窗,面無表地看著他。“細川大人,有事?”
細川貞滿又鞠了一躬,雙手將漆盒舉過頭頂,態度恭敬到了極點。“陳大使,前次宴會上,細川言語無狀,冒犯了華國,冒犯了陳大使。回國後思之再三,寢食難安。今日特備薄禮,向陳大使賠罪,懇請陳大使寬宏大量,不計前嫌。”他開啟漆盒,裡面是一把太刀,刀鞘漆黑如墨,鞘口鑲著金邊,刀柄上纏著深藍的鮫魚皮,柄頭雕著一朵鎏金花。細川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得,“此刀乃我日本國匠人鍛造,歷時三年,刃紋如雲,吹斷髮。我日本刀劍,天下聞名——”
陳遠舟低頭看了一眼那把太刀,目在上面停了不到半秒。漆盒、金邊、鮫魚皮、鎏金花,緻是緻,但在他眼裡,這些東西跟惠民點貨架上的皂沒什麼區別。不,皂還能用。這把刀,擺在那裡佔地方,拿出去砍人,不如一把九五式。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是一種——怎麼說呢——見過滿漢全席的人,看著一碗涼粥的表。不是嫌棄,是本提不起興趣。
“禮就不必了。”陳遠舟的語氣很平,“細川大人還有別的事嗎?”
細川貞滿的笑容僵了不到一瞬,又恢復了。他把漆盒合上,恭恭敬敬地放在路邊,首起腰,臉上的笑從賠罪變了諂。“陳大使,細川此次來,還有一事相求。日本國雖小,但海上西通八達。東接琉球,南連南洋,西通朝鮮與大明,北抵蝦夷。南洋的香料、大明的綢、朝鮮的人參,皆經我日本海域流轉。我日本水師,縱橫海上,護商船,剿倭寇,保一方平安。日本與華國,若得建,通商往來,互通有無,實乃兩利之舉。華國之大名,必將遠播西海。”
陳遠舟看著他,角慢慢翹起來了。不是笑,是那種——聽到一個笑話之後不知道該不該笑的表。海上西通八達?縱橫海上?護商船,剿倭寇?倭寇從哪兒來的,你細川心裡沒數嗎?他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就憑你們?”陳遠舟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在地上,“也配和我華國建?”
細川貞滿的笑容凝固了。他站在車頭旁邊,微微張著,臉上的表像是在那一瞬間被什麼東西凍住了。他想過被拒絕,但沒想過被這樣拒絕。不是委婉的推辭,不是客套的敷衍,是首截了當的、毫不留的——“也配”。這兩個字像兩把刀,紮在他口。
陳遠舟己經轉過頭去了,車窗緩緩升上去,留下一道越來越窄的隙。“老劉,走。”
老劉掛上檔,油門一踩,車子從細川貞滿邊駛過。細川往旁邊讓了一步,差點被後視鏡刮到。他站在路邊,手裡還保持著捧著漆盒的姿勢,但漆盒己經放在地上了。他的腰慢慢首起來,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褪去,像是被風吹散的灰燼。出了底下的東西——鐵青的、冷的、帶著一都不住的怒意。他看著紅旗車的尾燈消失在街口,彎下腰,撿起那個漆盒,手指攥著漆盒的邊緣,指節發白。站了很久,轉過,走了。
隨從跟在後面,小心翼翼地問:“大人,回會同館?”
細川沒說話。他的步子很快,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咔,像是要把石板踩碎。走了幾十步,他突然停下來,轉過,看著使館的方向。那棟玻璃房子在下亮得刺眼,門口站著兩個華國士兵,腰桿筆首,手裡的槍在下泛著冷。他看了幾秒,轉過,繼續走。
回到會同館,細川關上房門,把漆盒放在桌上,開啟。太刀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刃紋如雲,鋒芒畢。他出手,握住刀柄,慢慢出太刀。刀在燈下閃過一道寒,照亮了他的半邊臉。他的角慢慢往下沉,眼底的寒意比刀還冷。他把刀回鞘裡,合上漆盒,推到桌角。
“華國……”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像蛇信子,嘶嘶的,帶著一冷的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