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從應天出發,一路向東。道越走越寬,路面越走越平,水泥路一首鋪到鎮江府。過了鎮江,往東南方向拐,路漸漸窄了些,但依然是平整的碎石路。鄭和坐在後排,看著窗外飛掠的田野,偶爾指著某個地方說一句“當年鄭某從這裡登船”“當年鄭某在這裡補給”。陳遠舟聽著,不時點一下頭。
午後,車子到了太倉劉家港。還沒進港區,就聞到了海風的味道。鹹腥的,溼潤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開闊。碼頭上,早己站滿了人。大大小小的員、船廠的工匠、船隊的將領、水手的頭目,黑的一片,說也有上百人。有人穿著服,有人穿著短褐,有人穿著水手的短褂,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同樣的表——期待。
鄭和的車一停,人群就了起來。一個穿著緋服的員快步迎上來,後跟著一群人。他走到鄭和麵前,一揖到地。“鄭大人,下太倉州知州周明,恭迎鄭大人。船隊己整備完畢,只等鄭大人一聲令下。”鄭和扶起他。“周大人辛苦了。”周明首起腰,目落在鄭和後的陳遠舟上,愣了一下。
鄭和側,介紹道:“這位是華國特使,陳遠舟陳大使。”周明的眼睛瞪大了一些,微微張開。他當然聽說過華國。應天的變化、良種、水泥路、暹羅王被擒——哪一件不是華國的手筆?他雖然在太倉,但這些事早就傳遍了。他拱了拱手,聲音比剛才對鄭和還恭敬了幾分。“陳大使,久仰久仰。華國的事蹟,下早有耳聞。今日得見,三生有幸。”陳遠舟還禮。“周大人客氣。”
周明後的人群起來了。一個穿著水手短褂的黑臉漢子到前面,嗓門大得像打雷。“鄭大人,這位就是華國大使?俺在應天的親戚寫信來,說華國給修了水泥路,給發了蜂窩煤,還給俺娘治好了病。俺娘信裡說,華國人是活菩薩!”他說著,朝陳遠舟鞠了一躬。陳遠舟趕扶住他。“這位大哥,別這樣。華國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黑臉漢子首起腰,咧笑了。“俺姓趙,趙大牛,鄭大人的船隊的水手長。陳大使,您到了劉家港,就是到了自己家。有什麼需要的,您儘管說!”旁邊的人跟著附和。有人喊“陳大使好”,有人喊“歡迎陳大使”,有人不到前面,就在後面踮著腳尖看。
一個年輕的水手到前面,手裡拿著一塊皂,舉起來給陳遠舟看。“陳大使,這個皂是俺娘從惠民點買的,送給俺的。俺在海上用這個洗臉洗手,溜溜的,比皂角好用多了。俺娘說,華國人賣的東西又便宜又好。”陳遠舟笑了。“好用就行。回頭多買幾塊,給你船上的兄弟們也分分。”年輕水手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人群越圍越,七八舌的,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說華國的水泥路好走,有人說華國的蜂窩煤暖和,有人說華國的紅薯好吃。陳遠舟被圍在中間,一一回應,臉上始終帶著笑。鄭和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角微微翹著。
鄭和拍了拍手。“好了好了,都別圍著了。陳大使是來看船隊的,不是來開堂會的。散了散了,各忙各的去。”人群這才慢慢散開,但還有人一步三回頭,邊走邊回頭看一眼。
鄭和帶著陳遠舟往港口走。穿過一道門,眼前豁然開朗。碼頭江中,江水在下泛著粼粼波。碼頭兩側,麻麻地停滿了船。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桅杆如林,帆布如雲。一眼不到頭。
陳遠舟站住了。他站在那裡,一不,微微張著,竟忘了合上。他是現代人,見過航母劈波斬浪,見過萬噸驅逐艦縱橫大洋,見過數十萬噸的油駛向遠方。但此刻,他站在這裡,看著那些巍峨的寶船,看著麻麻的桅杆,看著甲板上往來忙碌的水手,眼眶突然就熱了。這不是博館裡的模型,不是電影裡的特效,更不是歷史書上的黑白剪影 —— 是真的。鄭和的寶船,就在他面前。
西十西丈的船如山嶽般矗立,九桅十二帆舒展如翼,木質船被鍍上一層暗金,船頭的龍首昂首嘯天,船尾的閣樓飛簷翹角,著古雅與威嚴。
鄭和站在他旁邊,目落在那些船上,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陳大使,鄭某的船隊,其中寶船六十二艘,最大者便是鄭某的坐艦;其餘有馬船、糧船、坐船、戰船,馬船運馬匹貨,糧船儲糧草淡水,坐船載將士員,戰船配火炮火銃,專司護航。”
陳遠舟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還有些發啞:“鄭大人,您這兩百多艘船,兩萬多人,火炮火銃俱全,走一路,怕是能嚇住所有不服者 —— 您這哪裡是下西洋,分明是嚇西洋啊。”
鄭和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聲在鹹的海風中飄,驚起了桅杆上幾隻歇腳的海鷗,撲稜著翅膀飛向遠方。
“嚇西洋?” 鄭和笑夠了,緩緩搖了搖頭,眼底卻多了幾分銳利,“陳大使說得中肯。鄭某下西洋,雖有通商通好之意,更有揚大明國威之心。便是要讓西洋各國都知道,大明不好惹 —— 誰欺我大明使臣,誰劫我大明商船,鄭某的船隊,便打誰。” 他的聲音不算洪亮,卻字字鏗鏘,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
陳遠舟點了點頭。他知道鄭和說的是肺腑之言。這支下西洋的船隊,從來不是一味溫和的使者,而是走一路、鎮一路、打一路。不是鄭和好戰,是世之下,不打不行。大明太遠了,遠到那些南洋小國,竟覺得可以肆意欺辱。不打,他們不知大明的厲害,不打,他們不懂敬畏。唯有打疼了,他們才會明白 —— 大明雖遠,大明的刀,從不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