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城的梧桐葉子黃了又綠,綠了又黃。秦明站在鐵坊門口,看著街角那棵槐樹,想起剛來那年親手種下的樹苗,現在己經高過屋簷了。
“兄長,你在看什麼?”秦月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
秦明接過碗,喝了一口。粥是黍米棗粥,熬得爛,跟小時候在邯鄲喝的一樣。他喝完了,把碗還給秦月。“看那棵樹。剛種的時候才這麼高。”他比劃了一下腰的位置。
秦月看著那棵樹。“五年了。”
秦明點點頭。“五年了。”
從齊國到秦國,從青泥窪到咸,從幾個人到幾十個人。五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阿青的兒子會跑了,呂梁的鋪子開了分號,嬴安能獨當一面了,魏的筐鋪在城裡出了名。鐵坊的匠人們從最初的三十人擴大到百人,訂單排到了明年秋天。
秦明坐在院子裡,讓秦月幫他拔白頭髮。秦月說拔不乾淨,越拔越多。秦明說那就別拔了,白就白吧。
“兄長,你老了。”秦月蹲在他後,手裡拿著那把木梳,一下一下地梳。
秦明自己的臉。“有嗎?”
“有。皺紋多了,頭髮白了,腰也彎了。”
秦明笑了。“那是累的。不是老的。”
秦月沒說話。把木梳放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銅鏡,遞給秦明。秦明接過,看了看鏡子裡的人——瘦了,黑了,鬢角的白髮一一,像霜打的草。他想起他爹,他爹死的時候才三十多歲,但看起來像五十。他活過了他爹的年紀,活過了那些死在路上的人。他活得夠本了。
“月兒,你還記得邯鄲嗎?”
秦月點點頭。“記得。”
“記得什麼?”
秦月想了想。“記得那個破茅屋,記得那條鹽路,記得豆子。”低下頭,“記得你揹著我走了一夜的路。”
秦明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鐵坊門口。阿青在打鐵,呂梁在磨刀,嬴安在拉風箱,田攸在算賬,一切都跟以前一樣。但他知道,有些東西變了。
“秦大哥,你在想什麼?”阿青放下錘子,走過來。
秦明搖搖頭。“沒什麼。在想這五年。”
阿青蹲在他旁邊。“五年了。從齊國到秦國,從青泥窪到咸,從幾個人到幾十個人。秦大哥,你做到了。”
秦明看著他。“做到了什麼?”
阿青想了想。“讓大家都活下來了。”
秦明沒說話。他想起那些死在路上的人,那些沒活下來的人。他做不到讓所有人都活下來,他只能讓跟著他的人活下來。
那天晚上,秦月煮了一大鍋面。白麵做的,加了蛋,加了蔥花,加了臊子。十幾個人圍坐在院子裡,每人一碗。秦明端著碗,吃得很慢。他把面吃完了,把湯也喝完了,把碗放下。
“我有個事要宣佈。”
大家都停下來,看著他。
“從明天起,鐵坊給阿青管。我退到後面,只做顧問。”
院子裡安靜下來。阿青站起來。“秦大哥,我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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