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星闌嫁霍家的訊息,並非只是一陣尋常的風,而是一裹挾著驚雷的朔風,一夜之間刮遍了京城的朱門高牆,也將沈府這潭看似平靜的死水,攪得濁浪翻湧。
暮春的午後,本該是晴瀲灩,沈府的書房卻被厚重的紫檀木窗欞隔絕了大半暖意。
窗欞隙間下的幾縷日,斜斜地打在積著薄塵的博古架上,照見那些價值不菲的汝窯瓷上蒙著的一層灰敗,竟著一說不出的滯與抑。
沈伯庸端坐在書房正中的梨花木太師椅上,這椅子是他升任史中丞時特意尋來的,雕工繁複,扶手盤著纏枝蓮紋,平日裡坐上去只覺尊貴無比,今日卻似生了刺一般,讓他渾不自在。
他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那塊深海紫檀鎮紙,那鎮紙是他的心之,手溫潤,此刻卻被敲得發出“篤、篤、篤”的沉悶聲響,節奏急促而紊,像極了他腔裡狂跳的心臟,一下下啄著他焦躁的神經。
他著一藏青暗紋雲錦錦袍,料子是江南織造府進貢的上等貨,手生涼,澤斂。
可此刻,那平整的料卻被他無意識攥得滿是褶皺,尤其是袖口,被得的,指節泛白,青筋在寬大的袖管下凸起。
平日裡保養得宜、帶著幾分富態的圓潤臉龐,此刻褪去了所有和氣,顴骨似乎都因繃而顯得格外突出,眉心那道深深的川字紋裡,積滿了鷙的戾氣,連眼角的細紋都著一揮之不去的煩躁。
他原本的盤算,得如同棋盤上的棋子。
顧星闌這顆棄子,留著無用,棄之可惜。最好的去,便是裴家。
裴衍之是鄭貴妃嫡親的外甥,裴家在朝堂之上基深厚,是貴妃一派最堅實的臂膀。
只要顧星闌嫁裴家,他沈伯庸便能借著這層姻親關係,名正言順地踏鄭貴妃的核心圈層。
屆時,他這個三品史中丞,便能借著貴妃的東風,一躍為二品封疆大吏,甚至閣拜相也並非妄想。
為此,他步步為營。
剋扣顧星闌生母留下的厚嫁妝,斷銀錢,挫銳氣;平日裡冷言冷語,讓在沈府活得如履薄冰,只為得走投無路,只能對自己言聽計從,乖乖做他攀附權貴的墊腳石。
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天家的一道聖旨,竟將全盤計劃打得碎。
陛下金口玉言,將顧星闌指婚給了霍硯塵。
霍家是什麼人?那是三皇子蕭景琰的鐵桿嫡系,是鄭貴妃在朝堂上最勢同水火的死對頭。
霍硯塵手握京畿衛戍兵權,冷,手段狠辣,是三皇子最鋒利的一把刀。
顧星闌這一嫁,非但斷了他攀附鄭貴妃的關道,反倒讓他平白多了一個敵營、知曉沈家諸多秘的“患”。
這如何能讓他不焦躁,不憤恨?
“爹,”一旁的玫瑰椅上,沈映月著一把金線繡牡丹的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扇面轉間,金線折出刺目的,卻照不進眼底深的晦暗,“表姐嫁去霍家,對我們沈家,到底是福是禍?”
今日穿了一藕荷撒花緞襦,襬繡著細的折枝玉蘭花,妝容是時下最流行的遠山黛,上點著最名貴的玫瑰胭脂,看著俏人。
只是那握著團扇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腹泛白,暴了心的不平靜。
不甘心,憑什麼那個在沈府吃盡苦頭、不如的顧星闌,一朝麻雀變凰,竟了權傾朝野的霍家夫人?那本該是屬於的榮耀與風。
沈伯庸停下敲擊的手指,糙的指腹緩緩捋過下上心養護的三縷鬍鬚,指尖反覆挲著,將幾縷的鬍鬚都捋得微微翹起,語氣沉得像窗外的烏雲:“利弊參半,險中求存。”
他抬眼,目掃過兒緻卻帶著急切的臉龐,眼底的鷙更濃了幾分:“利在,顧星闌終究是掛著沈家的名頭。逢年過節歸省,或是平日裡走,我們總能借著這層親戚關係,探一探霍家的底。霍硯塵近日與哪些朝臣會?三皇子府的糧草軍械籌備如何?這些都是鄭貴妃迫切想要知道的訊息。若能過拿到一二,為父在貴妃面前,便是大功一件。”
話音頓了頓,他的聲音低,帶著一刺骨的寒意:“弊在,這丫頭經此一遭,心思怕是變了。若真心歸順霍家,與我們沈家離心離德,那便不再是任我們擺佈的棋子,而是懸在我們頭頂的一把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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