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前五日,暮春的雨纏纏綿綿落了整日。
不是夏日裡那種傾盆的驟雨,是極細極的雨,被風碎了,斜斜地織在沈府的上空。
青灰的瓦片被雨水浸得發深,簷角垂著的銅鈴被水汽打溼,連晃的聲響都帶著幾分滯。
雨落在瓦當的紋路里,順著弧度緩緩落,砸在階前的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不似春蠶齧葉,倒像是有人用指尖輕輕挲著素絹,綿長又抑,繞在庭院的每一個角落。
院角的青石板裡積了淺淺的水窪,雨點墜下去,便漾開一圈極淡的漣漪,一圈疊著一圈,慢悠悠地擴散開,又被新落下的雨珠撞碎,碎更小的波紋,在渾濁的水面上晃盪。
幾株剛芽的蘭草栽在陶盆裡,葉片被雨打彎了腰,沾著的水珠滾來滾去,遲遲不肯落下,倒像是凝住的愁緒,沉甸甸地墜在葉尖。
柳嬤嬤便是在這樣的雨裡來的。
沒打傘,上那件半舊的青布比甲被雨水洇溼了大半,在背上,勾勒出單薄的脊背廓。
花白的頭髮挽一個利落的髮髻,鬢角的碎髮沾著細的雨珠,顆顆晶瑩,像是撒了一把碾碎的白砂糖,又像是落了層薄霜。
邁著小碎步穿過垂花門,腳沾了泥點,走得急,腳下的布鞋踩過水窪,濺起細碎的水花,打溼了腳踝。
剛進顧星闌的閨房,便忍不住打了個噴嚏,聲音洪亮,撞在雕花的木樑上,又彈回來,在寂靜的屋裡盪開一圈餘響,驚得案頭那隻描金瓷瓶裡著的幾枝白梅,輕輕晃了晃。
“小姐。”柳嬤嬤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指尖蹭得臉頰發紅,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油紙包,層層疊疊裹了三層,油紙被捂得溫熱,邊角沾了些氣,卻半點沒滲進裡。
將油紙包放在梨花木的案几上,一層層拆開,出裡面幾張泛黃的麻紙,紙上的字跡是舅老爺沈伯庸的手筆,潦草又敷衍,墨跡還帶著幾分未乾的滯。
“這是舅老爺給您備的嫁妝單子,老奴對著庫房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核對過了。”
柳嬤嬤的手指點在麻紙的字跡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腹上的老繭蹭過紙面,留下淺淺的痕跡,“跟夫人當年留下的嫁妝比起來,簡首是雲泥之別,差得不是一星半點。老奴親自去了西院的庫房,那些東西跟單子上寫的,本對不上號。單子上明明白白寫著蜀錦十匹、雲錦五匹,可庫房裡堆著的,全是市面上最次的雜錦,發灰髮暗,花紋都印得歪歪扭扭,上去糙得扎手,連給下人做裳都嫌寒酸。還有那套紅寶石頭面,單子上寫的是赤紅寶石,老奴拿起來對著一看,裡面全是氣泡,紅得渾濁發暗,分明是最廉價的染玻璃,連銅胎都生了鏽。”
顧星闌正坐在窗前的榻上,手裡捧著一盞溫熱的水,聞言便放下茶盞,起走到案前。
穿著一月白的襦,襬繡著細碎的蘭花紋樣,被窗進來的風輕輕拂。
窗外的雨依舊細,在後織一道朦朧的灰簾幕,將的影襯得愈發單薄。
拿起那張嫁妝清單,湊到窗欞進來的微下,指尖輕輕拂過紙上的字跡,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涼得刺骨。
清單上的條目寥寥無幾,寥寥數筆,便潦草勾勒出所謂的“厚嫁妝”。
綢緞二十匹,認得那些布料的紋路,是京郊染坊裡最普通的貨,染的極易褪,上去沒有上等錦緞的,反倒帶著一種糲的質,像是在曬乾的麻布上,指尖劃過,能到布料纖維的糙稜角。
沒有一匹是母親當年最的蜀錦,那種錦緞織著暗紋,手溫潤,在下能映出流溢彩的紋路;也沒有云錦的華貴,連中等的杭綢都不見蹤影,全是些上不得檯面的雜料。
首飾十套,轉頭吩咐邊的侍阿蠻去庫房取來。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阿蠻便捧著一個描金漆盒回來,盒子開啟的瞬間,一淡淡的黴味撲面而來。
裡面的首飾樣式老舊,釵頭的花紋都磨得模糊,銀飾上泛著暗沉的氧化痕跡,銅飾上更是爬著斑斑點點的綠鏽。
那套所謂的“紅寶石”頭面,釵的釵歪歪扭扭,鑲嵌的“寶石”深淺不一,對著窗一看,裡面的氣泡清晰可見,渾濁的紅出來,像是凝固的汙,廉價得刺眼。
傢俱八件,全是最普通的榆木所制,木質糙,紋理雜,沒有紫檀的沉穆,也沒有花梨的溫潤。
做工更是敷衍,櫃的榫頭拼接得不嚴實,手輕輕一推,櫃便晃了晃,發出“吱呀”的刺耳聲響,像是年邁老人關節錯位的,聽得人心裡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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