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他派人將奏表送往長安。然後，他收拾行裝，離開了軍營。沒有人送他。所有人都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沒有人注意到一個“有名無權的參軍”悄然離去。冉騎馬南行，頭也不回。後，是淮北戰場的硝煙；前方，是江陵城的暮。那裡，有他要找的人。
江陵的秋天，比北方溼得多。長江的水汽蒸騰而上，將整座城池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中。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己經開始落葉，枯黃的葉片被雨水浸，在青石板上，踩上去綿綿的，發出“噗嗤”的聲響。
冉在城中尋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棧落腳，換下服，穿上一尋常的青布袍子。他讓親衛散在城中，不要張揚，只說自己是北來的商人，想在江陵尋些生意。
然後，他開始尋找謝奕。陳郡謝氏旁支，因酗酒被逐出家族，現居江陵，以販屐為生。在江陵事先佈置的眼線帶領下。冉在城西一偏僻的巷子裡，找到了那個傳說中的“屐攤”。
那其實不能“攤”。就是一塊破木板架在兩隻倒扣的竹筐上，上面擺著七八雙草鞋。木板後面，坐著一個披頭散髮的中年人，穿著一洗得發白的舊袍，袍角磨破了，袖口沾著泥。他手裡捧著一個酒葫蘆，正往裡灌酒。
濃烈的酒氣，隔著老遠都能聞到。冉站在巷口，看著那個人。這就是謝奕？
陳郡謝氏的陳郡謝氏旁支，他緩步走過去，蹲在“攤”前，拿起一雙草鞋。
草鞋編得很細緻。用的是上好的麻繩，編得實，鞋底還特意加了一層厚布，穿著應該很舒服。鞋頭的麻繩擰一個簡單的如意結，雖然樸素，卻著一子講究。
“這鞋怎麼賣？”冉問。
謝奕放下酒葫蘆，抬眼看他。
那一眼，讓冉微微一怔。
那雙眼睛，雖然佈滿，雖然因長期飲酒而顯得渾濁，但深，卻有一道。那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卻真實存在著——像是即將熄滅的炭火，輕輕一吹，還能復燃。
“五文錢一雙。”謝奕開口，聲音沙啞，帶著宿醉後的疲憊，“不二價。”
冉點點頭，從袖中出十文錢，放在木板上。
“來兩雙。”
謝奕收了錢，遞給他兩雙草鞋，又拿起酒葫蘆，繼續喝酒。顯然，他沒有半點與人攀談的意思。
冉也不急。他拿著草鞋，站起，在巷子裡慢慢走了一圈，看了看周圍的民居，記住了位置。然後，他離開了。
次日，他又來了。
這回，他帶了一罈好酒。
謝奕看見那壇酒時，渾濁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波。
“這是什麼酒？”
“宜城醪。”冉說，“江陵最好的酒。”
謝奕沉默了一瞬，然後，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自嘲，也有好奇：“你一個北來的商人，怎麼知道我喜歡喝酒？”
“打聽的。”冉老實回答。
“打聽我？”謝奕挑眉，“一個賣草鞋的酒鬼，有什麼好打聽的？”
冉沒有回答。他開啟酒罈，倒了兩碗。酒香西溢，連巷子裡的野貓都聞著味兒跑了過來，喵喵著討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