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斯年是在凌晨三點十二分發現那個資料異常的。
實驗室裡只有他一個人。簡舟十點就回去了，走的時候把保溫杯落在工位上，杯蓋沒擰，殘留在杯底的咖啡漬在燈下凝一小圈深褐的環。陸斯年坐在電腦前面，螢幕上跑著E-13的資料模型。迴歸分析表己經迭代到第西十七，殘差分佈圖上的點從離散慢慢收攏，在擬合線兩側聚一道越來越窄的帶狀。但正中間有一個點，始終落在帶狀之外。
他選中那個點。放大。資料標籤彈出來——被試編號：S-01。實驗日期：今日。測量指標：心率變異。數值：比基線高出2.7個標準差。
他把這個點從資料集裡剔除。模型重新跑了一遍。殘差分佈收攏了，擬合線平地穿過點陣中央，所有指標都落進了可接區間。R方值零點八九，p值小於零點零零一。一個完的模型。
他盯著那個完的擬合線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那個被剔除的點重新加回去。模型又了。殘差重新散開，擬合線被那個孤懸在外的點拽離了原來的位置，像一被風箏線扯彎的釣魚竿。R方值掉到零點六一。p值不再顯著。
他重複了這個過程很多遍。剔除，模型完。加回去，模型失效。剔除。加回去。剔除。加回去。每一次結果都一樣。那個被試編號S-01的資料點，像一個被單獨放在天平另一端的砝碼，只要它在，所有平衡都被打破。
S-01是蘇漫今天的實驗編號。
他最終沒有剔除那個點。他把模型關掉了。螢幕回到桌面——那張拍的月季苗的照片，第七片葉子剛展開的那天早上，從臺玻璃上斜照進來，把小熊歪著的眼睛照得很亮。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啟實驗日誌。
寫到第三行的時候，筆尖把紙破了。
他低頭看著紙面上那個小小的。藍黑墨水從的邊緣滲進去，在紙纖維裡洇開，變一小片比針尖大不了多的深。他把這一頁翻過去。下一頁是空白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沒有落下。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螢幕亮起來。通知橫幅彈出一條訊息。蘇漫發的。只有兩個字：“沒睡？”
他看了一眼時間。三點二十一分。
他拿起手機，打字，刪掉，又打，又刪掉。最後只發了一個字：“嗯。”
對方正在輸。那個狀態顯示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大概只是打了一行字又刪掉了——像他一樣。然後訊息進來了。
“我也沒有。”
陸斯年握著手機，拇指在螢幕邊緣停著。實驗室的空調在他頭頂嗡嗡地響，冷氣從出風口斜著吹下來，落在他後頸上。那片被領磨紅過、後來好了、只剩一點幾乎看不出來的淺痕跡的皮，被冷氣吹得起了一層細的顆粒。他沒有攏領。
“你怎麼醒了。”他打字。
“做夢了。”回。
“什麼夢。”
對方正在輸。這次比上次更久。
“夢見我在翻你的實驗日誌。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一行字。”
陸斯年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住了。檯燈的照在他手背上，那被鋼筆磨出薄繭的拇指邊緣，在冷白的裡泛著一層很淡的白。
“什麼字。”
“你把S-01那個資料點刪掉了。”
他沒有回覆。螢幕上的對話氣泡停在那裡，那句話下面空著一大片空白。實驗室的空調還在吹，冷氣落在他後頸上，落在他握著手機的指節上。手機螢幕自變暗了一次，被他點了一下重新亮起。
“我沒有刪。”他打字。
“你刪了。刪了很多遍。然後又加回去。加回去又刪。最後你沒有儲存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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