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依舊沉。沈清辭換了半新不舊的豆青棉,外罩灰鼠皮坎肩,頭髮簡單綰了個纂兒,了素銀簪子,臉上略敷了些暗黃的,遮住原本白皙的。阿蠻也扮作使丫鬟模樣,主僕二人從沈府角門悄悄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青布小油車。
車伕是老李。馬車轆轆,穿街過巷,避開主幹道,朝著西南角的騾馬市行去。
越是靠近,空氣裡的氣味便越複雜。牲畜特有的羶臊氣、草料發酵的微酸、泥土塵灰、還有汗味、各種小吃攤的氣息混雜在一起,撲面而來。人聲、馬蹄聲、賣聲、討價還價聲喧囂鼎沸,構了與清平坊、與皇城截然不同的、糲而旺盛的市井圖景。
沈清辭戴好帷帽,在阿蠻的攙扶下下車。老李將馬車趕到一旁等候。
們混熙攘的人流。這裡三教九流彙集,販夫走卒、馬販子、車把式、外地客商、甚至夾雜著些眼神悍、步履沉穩的江湖客。沈清辭主僕的打扮在這裡不算扎眼,但也引來幾道隨意打量的目。
按照帛圖破譯的資訊,“灰隼”的聯絡點應該是一家掛著“劉記湯餅”幌子的小鋪面,位置在騾馬市東頭,靠近一個專卸草料的岔口。
鋪面不大,門口支著冒著熱氣的湯鍋,幾張油膩的桌子擺在棚子下,坐著幾個正在埋頭吃喝的苦力。掌櫃的是個微胖的中年漢子,繫著看不出本的圍,正麻利地扯著面片。
沈清辭走到一個靠裡、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兩碗羊湯餅,多撒芫荽。”
“好嘞!”胖掌櫃應了一聲,手上作不停,目卻似有若無地掃過沈清辭帷帽下的廓。
湯餅很快端上,熱氣騰騰。沈清辭拿起糙的陶勺,慢條斯理地攪著湯,並未立即食用。阿蠻坐在側,警惕地留意著周圍。
胖掌櫃著手走過來,像是隨意搭話:“這位娘子面生,不是常客吧?咱這羊湯可是用老火熬了一宿,最是驅寒。”
沈清辭抬眼,隔著薄紗,聲音平靜:“掌櫃的生意興隆。聽聞貴店除了湯餅,偶爾也幫人捎帶些北邊的皮貨?”
胖掌櫃眼神幾不可察地一凝,笑容不變:“娘子說笑了,小本生意,哪做得來皮貨買賣。不過南來北往的客人多,有時確實能幫著搭個線。娘子想要什麼皮子?”
“倒不要皮子。”沈清辭放下勺子,指尖在糙的桌面上,極輕地劃了一個簡單的符號——那是帛圖上“灰隼”標記的變。“想託掌櫃的,給北邊一位姓韓的故人捎句話,就說‘舊傷難愈,新藥難尋,京中風大,需借貴地避一避’。”
胖掌櫃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他仔細看了看沈清辭,又瞥了一眼劃出的符號,忽然低聲音,語氣變得截然不同,帶著一種底層人不該有的利落:“風從哪邊來?”
“朔方來,帶著鐵鏽味。”沈清辭對上了帛圖上的切口。
胖掌櫃點點頭,迅速掃視西周,快速道:“話能帶到。娘子需要‘避風’,往東走三十步,第三個草料垛後頭,有條窄巷,走到頭,敲左邊第三戶黑木門,三長兩短。說是‘老劉頭的遠房侄來送醃菜’。”說完,他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轉去招呼其他客人,“客您的湯餅好了!”
沈清辭和阿蠻換了一個眼神,留下幾枚銅錢,起離開湯餅鋪,依言向東走去。
草料垛後果然有條僅容一人過的窄巷,髒汙不堪,盡頭是幾戶低矮的民房。找到左邊第三戶黑木門,沈清辭按照約定節奏叩響門扉。
門開了一條,出一隻警惕的眼睛。“找誰?”
“老劉頭的遠房侄,來送醃菜。”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瘦的漢子閃讓們進去,迅速關門。院子狹小,堆滿雜,正屋門簾掀開,裡面走出一個約莫三十餘歲、面焦黃、穿著普通棉袍的男子,眼神卻銳利如鷹隼,落在沈清辭上。
“沈令儀?”他聲音沙啞。
沈清辭摘下帷帽:“正是。閣下是‘灰隼’?”
男子不答,只道:“韓爺傳了話,令儀但有所需,我等盡力配合。不知今日前來,是為何事?”
“兩件事。”沈清辭也不繞彎,“第一,兵部武庫清吏司孫繼業郎中,告病期間的向,尤其是與哪些可疑商人接,接頻次,可能傳遞何種品或訊息,我要儘可能詳細的報。第二,騾馬市及左近,近期是否有異常的人或貨往來,特別是與北邊幽州方向有關的。”
男子“灰隼”沉片刻:“孫繼業那邊,我們盯了一段時日,此人狡猾,接的多是生面孔,且多在夜間。目前只確定其中兩人確有幽州背景,似是做藥材和皮生意,但規模不大,與孫繼業這兵部郎中的份不太相稱,疑為掩護。傳遞何,尚未查明。至於騾馬市……”“灰隼”頓了頓,“倒是有個不太尋常的事。約莫七八日前,有一批說是從山西來的馱馬,足有五六十匹,骨架高大,不似普通役馬,更像是戰馬退役或……私底下流出的軍馬。接手的是一個新來的馬販子,面生,手續卻齊全。這批馬沒在市面上久留,很快就分批運走了,去向不明。”
戰馬?沈清辭心頭一凜。民間嚴私販戰馬,手續齊全反而更可疑。“能查到運往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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