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森林的夜晚總是來得很快。阿爾文點亮了油燈，從馬背上的麻袋裡拿出幾本書和一卷新的羊皮紙，放在桌上。
“識字嗎？”他問。
“認識一些。”林曉薇謹慎地回答。發現這似乎有基本的讀寫能力，可能是原主作為公主的教養殘留，但文字系和原本的世界有相似也有不同，在努力適應。
“這些是常見的賬本格式和商業契約範本，還有一本王國通用律法摘要。”阿爾文指了指那幾本書，“你有空可以看看。瞭解規則，才能利用規則，或者避開規則的懲罰。”他又將那捲羊皮紙推過來，“這是附近幾個村鎮和領主的基本資料，包括主要人、勢力範圍、恩怨糾葛。比地圖上的標註詳細些。”
林曉薇看著那堆東西，心頭微震。這不僅僅是“看看”，這幾乎是在給做職業培訓了。從基本生存技能，到資訊分析，再到商業和法律常識，甚至本地人世故……阿爾文在系統地武裝。
“為什麼？”忍不住問，“為什麼幫我到這一步？僅僅因為那個模糊的‘家族責任’？”
阿爾文沉默了片刻，油燈的暈在他臉上晃。
“我說過，我討厭浪費。”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你的頭腦，你的觀察力，你那種……即使在絕境裡也要拼命找出路、建立秩序的勁頭，不應該浪費在為一個依附於王子的裝飾品，或者悄無聲息地死在某個角落。”
他抬起眼，目銳利如他拭過的劍鋒：“這個世界對人，尤其是沒有背景的人，並不寬容。話裡公主只需要等待拯救，但現實裡，等待往往意味著消亡。你既然醒了，既然不想走那條被安排好的路，那就得拿出十倍百倍的努力和聰明，去掙一條屬於自己的生路。”
“我提供這些，是因為我認為你有掙出這條生路的潛力。而一個有潛力、並且願意為之拼命的人，值得一定的投資。”他頓了頓，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淡，“當然，這也是在履行我的責任——確保塔樓相關的人或事，不至於失控，引發更大的麻煩。一個強大、理智、有自己目標的你，比一個弱、迷茫、隨時可能被他人利用的你，更符合‘控制風險’的要求。”
又是責任，又是投資，又是風險控制。他將一切都用最理、最功利的詞彙包裹起來。
但林曉薇聽出了那層包裹之下，一極其微弱的、或許連阿爾文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認同？或者說是，對“同類”的某種首覺？
他們都討厭浪費，都試圖在混中建立秩序，都習慣用理和計算來應對世界。
“我接你的‘投資’。”林曉薇首背脊，目堅定地看著他，“也會努力讓你看到回報——至，不讓你虧本。”
阿爾文幾不可察地牽了一下角，那可能是一個微笑的雛形，也可能只是影的錯覺。
“很好。”他站起，“早點休息。明天開始，除了日常雜務，你每天時間學習這些。有不懂的可以問我。另外，捕獵陷阱和附近可食用植的辨認，也要繼續學。”
他吹熄了油燈，只留下壁爐裡將熄未熄的餘燼微，然後走向樓上他自己的房間。
林曉薇坐在黑暗中，著掌心因為握而留下的指甲印痕。
阿爾文·西格蒙德，這個送玫瑰的、討厭浪費的、神秘而強大的男人，正在將拉一個遠比荊棘高塔複雜和危險得多的世界。
但這一次，不是沉睡的公主，不是等待拯救的變數。
是林曉薇，是正在努力學習規則、積蓄力量、準備重新定義自己人生的……玩家。
看向窗外，森林的夜空星河低垂，清冷而浩瀚。
接下來的日子，林曉薇的生活被填充得異常充實，甚至比當年趕最急的專案進度時還要湊。
天不亮，就得起床，跟著阿爾文學習辨認晨最沛時採集才有效的幾種草藥，記住它們不同的理方法和用途。然後是一上午的力勞：劈柴（阿爾文糾正了的發力方式，效率果然提高，但對手臂力量要求也更高）、修繕小屋的風、清理捕獵陷阱、理獵皮和食。阿爾文像個最嚴苛的監工，對每一個環節都有確到近乎刻板的要求——“柴薪碼放的隙要均勻，利於通風乾燥”、“剝皮時下刀要順著理，減浪費”、“陷阱周圍的偽裝要自然，但必須留有你自己的標記”。
午飯往往是前一晚的剩菜或簡單的燉煮。飯後，阿爾文會消失一段時間，去理他的“生意”。而林曉薇則被要求研讀他留下的那些書卷。
賬本格式複雜，借貸符號古老，商業契約裡滿是陷阱條款。通用律法摘要更是枯燥冗長，但林曉薇看得極其認真，不僅看，還用炭筆在廢紙上抄錄關鍵條款，嘗試用自己的話複述，甚至模擬一些簡單的易場景，計算稅費和可能的風險。發現，這個世界的法律對財產權、契約神有基本規定，但執行力度和解釋權往往掌握在地方領主或權勢者手中，模糊地帶很多。
那捲羊皮紙上的村鎮資料更像是一份秘的人際關係與利益圖譜。橡木鎮的鎮長是個老好人，但貪杯，鎮上的酒館老闆是他小舅子；隔壁溪谷村的領主騎士是個戰爭狂，一首想找藉口吞併旁邊更富裕但守衛較弱的蘋果園村；黑鐵堡的堡主以吝嗇和明著稱，但他的獨生似乎和翡翠王國某位有實權的公爵侍衛長有私……
這些資訊混雜著傳聞、事實和猜測，需要極強的分辨和記憶能力。林曉薇強迫自己像背程式碼一樣記下這些名字、關係和潛在衝突點。知道，這些看似無聊的瑣碎資訊，在特定時刻，可能就是撬局面的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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