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宮，大殿。
卯時剛過，百已經在殿站齊了。
文臣佇列最前面的位置空著，那塊青磚比旁邊的淺了半分，是李斯的鞋底日復一日磨出來的。
扶蘇坐在案後面，手裡攥著一支硃筆，筆尖懸在空白的絹帛上方，遲遲沒有落下去。
絹帛是從庫翻出來的最後三匹裡裁下來的，金貴得讓蕭何心疼了半個時辰。
殿門外傳來腳步聲，王虎從側門探進半個子，朝扶蘇拱了拱手，嗓門得極低。
“殿下，丞相府遞了帖子，說李相昨夜了風寒，今日告病。”
扶蘇手裡的硃筆沒，筆尖那滴朱墨脹得快要墜下來，他把筆擱回硯臺上，墨滴砸在硯面濺出幾個紅點。
“知道了。”
王虎回腦袋，側門重新合攏。
殿的議論聲比昨天又大了一圈，文臣佇列後排有人在頭接耳，聲音在嚨底下，嗡嗡地散不開。
武將那邊倒還站得齊整，但幾個校尉的目一直往文臣佇列前頭那個空位上飄。
扶蘇的手指在案邊沿攥了一下，指甲嵌進木紋的隙裡。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文臣佇列中間已經有人邁出來了。
史中丞申章，五十出頭，兩鬢花白，手裡舉著一塊木板，上面的字是用炭筆寫的，歪歪扭扭，墨跡還在往下洇。
“殿下，臣有本奏。”
扶蘇的手從桌沿上鬆開，放在膝蓋上。
“說。”
申章把木板往前遞了半步，後跟著七八個同樣捧著木板的員，噗通噗通跪一排，膝蓋砸在青磚上的聲響在穹頂下面連一串。
“殿下，府衙門連日封檔查賬，各署衙的日常公文已經積了三百餘件，屬吏們連空白竹簡都領不到，拿什麼擬公文？”
申章把木板往上舉了舉，炭筆字在燭下黑乎乎的一片。
“臣今日這道奏疏，是拿廢木板寫的，炭筆寫完一面就不掉了。”
他後那幾個員跟著把手裡的木板舉起來，大小不一，有的是門板上鋸下來的邊角料，有的是劈柴剩的木墩子刨平了一面。
“殿下，戶部昨日要給隴西發調糧令，連一卷空簡都找不著，最後是拿舊簡翻過來刮掉字重新刻的。”
他的手指在木板邊緣上敲了兩下。
“刮過的竹簡薄得跟紙片似的，刻刀一重就穿了。”
扶蘇的目從那排木板上掃過去，每一塊上面的字都歪歪扭扭，有幾塊連墨都沒上勻，字跡斷斷續續。
他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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