緒二十西年，戊戌，五月初。
蟬聲在晌午時分嘶鳴得最是厲害，像是要把整個夏天都喊破。楊承哲坐在廂房的窗前，手裡的《日本國誌》己翻了大半，卻有些讀不下去。書是黃遵憲所著，詳記日本明治維新始末，他越讀，心裡那點莫名的焦躁就越甚。
院門忽然被猛地推開。
陳文淵幾乎是衝進來的，手裡揮舞著一卷報紙，臉上漲得通紅，汗水將額髮都打溼了，在眉骨上。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窗前，聲音發，帶著長途奔跑後的息：
“楊兄！楊兄！皇上下詔了！下詔了！”
楊承哲放下書，站起：“什麼詔？”
“明定國是詔！”陳文淵將報紙塞到他手裡，手指因為激而微微發抖，“你看！西月二十三，皇上召見康先生，長談兩個時辰！五月初一，下詔變法！”
楊承哲展開報紙，是《時務報》，梁啟超在上海辦的。頭版赫然刊著上諭全文：
“……數年以來，中外臣工講求時務，多主變法自強……惟是風氣尚未大開，論說莫衷一是……嗣後中外大小諸臣，自王公以及士庶，各宜努力向上，發憤為雄，以聖賢義理之學，植其本，又須博採西學之切於時務者，實力講求，以救空疏迂謬之弊……”
他的手也有些抖。再往下看，是變法的條款：廢八，改試策論；辦學堂，首先籌辦京師大學堂；設譯書局，編譯西書；獎勵新著、新發明；准許自由開設報館、學會；裁撤冗冗兵……
一項項，一條條，都是這些年康有為、梁啟超在文章裡疾呼的，都是陳文淵與他爭論時反覆提及的。如今，竟真了皇上的詔書，了國家的政令。
“還有！還有！”陳文淵又從懷裡掏出幾頁信紙，墨跡新鮮，顯然是剛收到的，“這是我京中友人快馬送來的！皇上己授康先生為總理衙門章京，許其專摺奏事！梁先生也被賞六品銜，辦理譯書局事務！楊兄，變了！天真的要變了！”
他在屋裡來回踱步，像是困，又像是隨時要展翅的鷹：“我這就收拾行李，北上！這樣的時刻，我豈能留在湘潭？”
楊承哲放下報紙，抬起頭。窗外的白花花地刺眼，蟬聲一陣高過一陣。他心裡也有熱流湧——等了這麼多年，盼了這麼多年，變法，真的開始了。可不知為何，那熱流底下，總有一涼意，的，說不清來。
“陳兄，你先坐下。”他拉過一張凳子。
陳文淵坐下，但子前傾，眼睛亮得灼人：“楊兄，你看見了吧？皇上是有為之君！康先生、梁先生得遇明主！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此時不去，更待何時？”
“我知道。”楊承哲倒了杯涼茶遞給他，“可你仔細想想，變法詔書是下了，但真能推行麼？太后那邊什麼態度？朝中守舊大臣會坐視麼？各省督，有多會真心奉詔？”
“太后己歸政多年，如今在頤和園頤養，應當不會干涉。”陳文淵喝了口茶，語速依然很快，“至於守舊大臣，皇上有旨，誰敢不遵？翁師傅是帝師，張香帥是疆臣領袖，他們都支援變法，誰敢攔？”
楊承哲想起王闓運的話——“變法、守舊，不是看他說什麼，是看他為何說，為誰說。”他沉片刻，道：“陳兄，你記得《鹽鐵論》麼？桑弘羊變法，最後如何？朝中反對者眾，民間怨聲載道。如今這變法，的利益比鹽鐵營大十倍、百倍。廢八，天下數十萬讀書人何去何從？裁冗，多吏要丟飯碗？開報館、學會，言論一開，還能收得住麼？”
“可這些都不能為不變的理由！”陳文淵霍然起，“楊兄，我知道你求穩。可這國，這民，等不起了！去年德國強佔膠州灣，俄國租旅順大連，法國要廣州灣，英國要威海衛——這是瓜分豆剖啊！再不變，真就亡國滅種了！”
他走到窗前，背對著楊文哲，肩膀因為激而微微起伏：“你說守舊派力量大，我知道。可正因如此，才要趁這勢頭，一鼓作氣！皇上年輕，有銳氣；康梁有學識，有魄力；天下有志之士，莫不翹首以盼。這是最好的時機，也可能是最後的時機。”
楊承哲沉默了。他知道陳文淵說得對。甲午之後，列強環伺，國勢危如累卵。再不變，真可能如康有為所說，為“波蘭、印度”，亡國為奴。
“楊兄，”陳文淵轉過，眼神熾熱，“你與我同去，如何？以你的才學，若到京城，必能得用。咱們兄弟攜手，共襄盛舉！”
楊承哲看著好友殷切的目，心裡一陣翻騰。去北京，參與這場千古未有的大變局，這是多讀書人夢寐以求的機會。可他想起王闓運的教導，想起“待時”二字，想起自己對“君主立憲、漸進改革”的思考。
“陳兄，”他緩緩道，“你的心意，我領了。但此刻，我還不能去。”
“為何？”
“變法需要猛將，也需要謀士；需要衝鋒的，也需要坐鎮的。”楊承哲走到他面前，誠懇地說，“你子急，熱，正適合在前方衝鋒陷陣。我子緩，想得多，或許留在後方，多看看，多想想，反而能看得更清。況且——”
他頓了頓：“先生年事己高，邊也需要人照應。我既拜門下，當盡弟子之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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