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從九月初九下到九月底，時斷時續，天始終沒有放晴的意思。雲湖橋的院子籠在溼冷的霧氣裡，青苔沿著牆瘋長，連老黃狗都懶懶地趴在屋簷下，不願彈。
王闓運的書房卻比往常熱鬧些。
變法失敗、六君子就義的訊息傳開，在湖湘士林激起千層浪。每日都有訪客冒雨前來，多是王闓運的故舊門生，也有慕名而來的年輕士子。他們在書房裡一坐就是半日，嘆息，爭論，有時拍案而起，有時相對垂淚。
楊承哲大多時候只是侍立一旁，添茶，續水，聽。
“譚復生（譚嗣同）是條好漢！”說話的是個從長沙來的老學究，鬍鬚花白，聲音激憤，“臨刑不跪，仰天大笑，詩就義。這氣節，這膽魄，百年一人！”
“有什麼用？”另一箇中年文士冷笑，“人都死了，變法也廢了。氣節能當飯吃，能強國麼？”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朝廷倒行逆施？看著列強瓜分豆剖？”
“變法變法，變出個什麼來？一百零三天，下了三百多道諭旨，急急如律令，這不是治國，這是兒戲！”
爭論往往如此開始，也往往不歡而散。王闓運大多時候只是聽著，偶爾一兩句，話不多，但總能讓爭執的雙方都沉默片刻。
這日午後，雨稍歇。書房裡坐了西五人，除了楊承哲，還有兩位是王闓運的早年門生，如今在嶽麓書院任教。炭盆燒得旺，茶煙嫋嫋，氣氛卻凝重。
“先生，”一位姓趙的學究放下茶杯，長嘆一聲，“您說，這變法，怎麼就敗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慘？”
王闓運靠在太師椅上，手裡捻著一串菩提子，眼睛半閉著，像是在養神。良久，才緩緩開口：
“你們讀過《過秦論》麼？”
眾人一怔。楊承哲心頭微，他知道老師要說什麼了。
“賈生論秦之亡，說‘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這話，放在今日也通。”王闓運睜開眼，目掃過眾人，“康梁變法，其心可嘉，其志可佩。但錯在兩點：一是不知權變，二是不懂人心。”
“願聞其詳。”趙學究躬。
“先說權變。”王闓運坐首子，“變法是什麼？是制度，利益，千百年的規矩。這是天大的事，當如履薄冰，如臨深淵。可康梁呢？挾天子以令諸侯，以為有幾道詔書，就能改天換地。百日之，廢科舉，裁衙門，練新軍，開議院——這是變法麼？這是拆房子，而且是連夜拆，不等天亮就要蓋新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可房子裡的百姓怎麼辦？那些靠八吃飯的讀書人怎麼辦？那些在衙門裡混了一輩子的吏怎麼辦？你砸了他們的飯碗，卻不給新飯碗，他們能不反撲？”
書房裡一片寂靜。窗外有風吹過，搖得簷下的雨水滴滴答答落下。
“再說人心。”王闓運繼續道，“康梁是書生，讀了幾本西書，就以為找到了救國良方。可他們不懂，治國不是做文章，有道理不行，得有人聽，有人跟。他們依靠誰？一個無權無勢的皇上，一群手無寸鐵的書生。反對他們的又是誰？是慈禧太后，是滿洲親貴，是朝中大半的僚，是天下大半計程車紳——這些人，哪個不是樹大深，盤錯節？”
他搖搖頭，語氣裡帶著悲涼：“以卵擊石，能不敗麼？譚嗣同是有氣節，可氣節擋不住刀。林旭是有才華，可才華敵不過勢。他們濺菜市口，是悲壯，也是……也是書生誤國。”
最後西個字，說得極輕，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楊承哲到口發悶。他想反駁，想說譚嗣同不是“誤國”，他是為這個國家流的，這不該被這樣輕飄飄地評判。可話到邊，又咽了回去。老師說的，難道沒有道理麼？變法失敗是事實，六君子死了是事實，新政盡廢是事實。
“先生，”另一個姓李的門生遲疑道，“那依您看，這國，當真就無藥可救了？”
“不是無藥可救，是用錯了藥方。”王闓運重新靠回椅背，閉著眼，“病重，當用緩藥，徐徐圖之。可康梁用的是虎狼之藥，一劑而愈，結果如何？病人沒救過來，反倒送了命。”
“可再緩，就亡國了！”趙學究激起來，“德佔膠州，俄租旅大，法要廣州灣，英索威海衛——這是要瓜分中國啊！先生，時不我待啊！”
“所以就要急著去送死？”王闓運忽然睜開眼，目如電，“送死能救國麼？六顆人頭落地，列強就不來了？條約就不簽了？國就強了？”
一連三問，問得趙學究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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