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澆滅。是變了，變另一種東西——更冷，更，更執著於尋找“為什麼”。
為什麼變法會敗？
為什麼譚嗣同要死？
為什麼中國就走不出這迴圈——不變等死，變則找死？
他下床，從書箱裡翻出那些“雜書”。《泰西新史攬要》《盛世危言》《校邠廬抗議》，還有那本只讀了一半的《日本國誌》。他把它們攤在桌上，一本本翻。
英國革命，流，但有了《權利法案》。法國革命，流河，但推翻王朝。國獨立，戰爭八年，但建共和。日本維新，也有，但終強國。
為什麼他們流，流出了新天地？中國流，只流出一地淒涼？
是因為流得不夠多麼？不，太平天國，捻軍，回，死的人還麼？是因為流的不對麼？譚嗣同的，難道不熱，不真？
他忽然想起在京城時，讀過的一本小冊子，是一個傳教士寫的，講“政”。裡頭說，政分三種：君主專制，君主立憲，民主共和。又說，一國政，需合其民、歷史、時勢。
中國適合什麼？
康梁要學英國、學日本，行君主立憲。可他們沒學。是英國、日本的路不對，還是他們學得不對？
他需要知道更多。需要知道那些功的國家，到底是怎麼走過來的，一步一步，怎麼走。而不是像康梁那樣，只看見結果，就急著要抄。
天快亮時，雨停了。楊承哲吹熄燈，走到院中。空氣溼冷，東方天際有一線魚肚白。老黃狗走過來，蹭了蹭他的。
他蹲下，了狗的頭。狗很溫順，嚨裡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你說，”他低聲道，“這國，還有救麼？”
狗自然不懂，只是他的手。
十月中，有訊息從省城傳來：湖南巡陳寶箴被革職，永不敘用。罪名是“濫保匪人”——他保薦過譚嗣同、唐才常等維新黨人。同時被革的還有學政江標、按察使黃遵憲等。湖南的新政，全廢了。
王闓運聽了訊息，長嘆一聲：“陳右銘（陳寶箴）是能吏，可惜了。”再沒說別的。
楊承哲卻坐不住了。他知道陳寶箴，知道他在湖南辦學堂、設報館、興實業，是維新派在地方上最重要的支持者。如今連他都倒了，那些曾與他一同暢談“湖南新政”的日子，真了泡影。
他想起陳文淵的話：“若能在湖南試行新政……了，可推及全國。”
如今，連試的機會都沒了。
幾日後，楊承哲向王闓運告假，說要進趟城。老人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去吧。多帶件裳，天涼了。”
湘潭城裡，氣氛肅殺。城門了新的告示，嚴“聚眾議論朝政”，違者“嚴懲不貸”。茶館裡，說書的改講《楊家將》《說岳全傳》，再不提時政。連小孩子在街上跑，都會被大人低聲呵斥：“小聲些！”
楊承哲去了幾家書肆。往常擺在顯眼的《時務報》《國聞報》都不見了，問掌櫃，掌櫃連連擺手：“沒有沒有，早不賣了。”眼神閃爍。
最後在一家小書鋪的角落裡，他找到幾本落滿灰塵的洋書。是江南製造局翻譯館印的，有《佐治芻言》（英國政論），有《列國歲計政要》，還有一本《法國律例》。他全買下了，用布包好，揣在懷裡。
正要出城，在城門邊遇見一個人——是縣學裡的同窗，姓劉，如今在縣衙做書吏。劉書吏見了他，左右看看，把他拉到牆角，低聲道：
“楊兄，你可有陳文淵的訊息？”
楊承哲心裡一：“沒有。劉兄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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