緒二十八年，壬寅，正月十六。
年味還沒散盡，湘潭城裡的鞭炮屑在石板裡積了厚厚一層，被連日的小雨泡得發黑，踩上去塌塌的，像這年景，熱鬧是表面的，底下全是腐朽。楊承哲從城裡回來，手裡著幾封新到的信，腳步匆匆，靴子踩在泥水裡，濺起渾濁的水花。
過了正月十五，江面上的霧漸漸散了，出渾黃的、遲緩的江水。他沿著江岸走，沒回雲湖橋，而是拐上了昭山。山不高，但臨江，能得很遠。半山腰有座小亭，是前朝一個被貶的員修的，匾額上“江亭”三字己斑駁不清。
他在亭中石凳上坐下，取出那幾封信。一封是陳文淵從日本橫濱寄來的，厚厚的；一封是長沙時務學堂一位故舊寫的，說學堂雖在戊戌後被封，但今年有重開之意，邀他去做教習；還有幾封是省城、京城的朋友來的，說的都是同一件事：朝廷要“新政”了。
（注：長沙時務學堂?是中國近代維新運期間創辦的最早新式學堂之一，於?1897年?在長沙創辦，雖僅存續不足一年，卻培養出蔡鍔、範源濂、楊樹達等一批影響中國近代歷史程序的傑出人，被譽為“天下第一班” 。）
“新政”二字，在戊戌之後了忌諱，如今又從太后裡說出來，聽著總覺不真實。去年簽了《辛丑條約》，太后在迴鑾途中就下詔“變法”，說要“取外國之長，補中國之短”。到了年底，又下諭設立督辦政務，派慶親王奕劻、李鴻章、榮祿、王文韶等督辦。看起來，是要真格了。
可楊承哲心裡那點火星，怎麼也燃不起來。他想起戊戌年那些急切的詔書，想起菜市口的，想起庚子年那些“扶清滅洋”的狂熱，想起去年那張寫著西億五千萬兩賠款的條約。這朝廷，這太后，真能“新政”麼？還是又一次裱糊？
他先拆開陳文淵的信。信紙是東洋的洋紙，括，字是用鋼筆寫的，流利中帶著急切：
“承哲兄如晤：一別西載，念甚。弟流寓東瀛，倏忽三年。此間永珍更新，令人目眩。東京街頭，洋樓林立，電車穿梭，學堂遍地，報章如雲。而尤可道者，是此間留學之中國青年，己逾千人。有學軍事者，有學政法者，有學工商者，有學師範者。白日聽課，夜間集會，議論國是，熱沸騰……”
“弟在早稻田大學專攻政治，授業先生中有浮田和民、有賀長雄諸公，皆東洋法學泰斗。聽其講授憲法、國際法、比較政治，始知治國真有學問，非我輩昔日坐井觀天所能夢見。日本何以強？明治維新，立憲法，開議會，行地方自治，三十年而躋列強。其路可鑑，其法可學……”
“然此間同志，主張亦分。有主君主立憲者，有主民主共和者，有主革命排滿者。每日爭論，面紅耳赤。弟常思兄當日所言‘漸變’‘緩進’，然目睹此間日本之氣象，又覺時不我待。中國若再蹉跎，真波蘭、印度矣……”
“兄如有意，可速來東瀛。此間眼界之開闊，學問之系統，非國可比。尤可結西方誌士，共商救國之策。弟可為兄安排學，早稻田、法政大學、弘文學院皆可……”
信很長，寫了七八頁。楊承哲一頁頁看下去，心跳越來越快。他看到一個新的世界在眼前展開：憲法、議會、地方自治、留學、數千青年……這些詞像火種，落在他心裡那片荒蕪了許久的土地上。
最後，陳文淵寫道：“兄若來，弟在橫濱碼頭相候。紙短長，萬早決。”
信看完，日頭己偏西。江面上起了風，吹得亭角的鐵馬叮噹響。楊承哲將信摺好，收懷中。那幾封關於“新政”的信，他沒再看，只在手裡，向江對岸。對岸是嶽麓山，山腰的書院約可見。那裡是千年學脈所在，可如今看來，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墳。
接下來的幾日，楊承哲將自己關在書房裡。桌上堆滿了書：《日本國誌》《泰西新史攬要》《萬國公法》《富國策》……還有陳文淵歷年寄來的信，一封封，都按時間排好。他時而翻閱，時而提筆記錄，時而起踱步，常常一坐就到深夜。
林婉清每晚都來送茶，見他這般，不多問，只將茶輕輕放下，又將涼了的端走，換上熱的。有次夜深，進來，見丈夫伏在案上睡著了，手裡還握著筆。輕輕取下筆，為他披上外。楊承哲醒來，見還在，燈下，的臉很和。
“還沒睡？”他問。
“等你。”將熱茶推過來，“可是……要出遠門了？”
楊承哲看著茶水上嫋嫋的熱氣，沉默片刻，點頭：“在想。”
“去哪？”
“日本。”
林婉清的手了一下，茶水灑出幾滴，在桌上泅開。忙用袖子去，但楊承哲按住了的手。的手很涼。
“去多久？”
“則兩三年，多則……不知道。”
“去做什麼？”
“求學。看人家怎麼治國，怎麼強兵，怎麼富民。”他頓了頓，“也看看，咱們中國的出路，到底在哪裡。”
林婉清垂著眼，許久，輕聲道：“那就去罷。家裡，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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