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這一輩子》第66章 麥浪與初心,心上情意長(1)

作者:青燈輕劍斬黃泉·1個月前

1915 年的冬天,咸塬被一場鵝大雪裹得嚴嚴實實。鉛灰的天空扯著雪簾子,一片片雪花像撕碎的棉絮,慢悠悠往下落,把田埂、屋頂、樹梢都蓋得白茫茫的,連遠的土坡都變了雪疙瘩。風颳在臉上,像小刀子割似的,嗚嗚地吼著,順著領口往服裡鑽,凍得人著脖子、揣著袖子,連路都不敢大步走。

咱張家的糧鋪是陝北常見的箍窯結構,土坯砌牆,窯頂覆著厚厚的黃土,冬暖夏涼。窯簷下掛著一串串金黃的玉米棒、紅彤彤的辣椒串,雪落在上面,紅白相間,過日子的紅火勁兒。灶房裡的柴火 “噼啪” 燃著,火星子偶爾蹦出來,落在灶膛外的青磚上,滋滋響著就滅了

。煤煙味混著陝北油糕、黃饃饃的甜香飄滿了整個鋪子 —— 娘正蒸著冬閒待客的油糕和黃饃饃,這是陝北冬天的規矩,來了貴客或是佃農租還糧,總得端上一盤熱乎油糕,寓意 “日子步步高”,再配上糯的黃饃饃,就著棗泥醬吃,暖又暖心,把外面的寒氣擋得嚴嚴實實,連櫃檯後的黑檀木算盤珠子都瓷實的暖意。

上穿的是月娥用陝北農家自紡的羊線織的灰,線是攢了大半年的羊,自己捻、自己紡,織得針腳勻實又實,麻麻像給子鎖了層暖殼,連西北的風都鑽不進去。外面套著娘新做的草木染靛藍對襟棉襖,布是用板藍反覆浸染出來的,越洗越耐看;領口、襟的盤扣,是娘用實的線手工的,結結實實,扣起來嚴;袖口磨起的球,娘捨不得剪,用同線細細了圈鎖邊,補丁藏在袖裡,不細看都瞧不出來,藏著陝北人過日子的細緻和疼人的心。

是新彈的棉花絮得蓬蓬鬆鬆的厚棉用青布帶扎到膝蓋,又利落又防風,走在雪地裡也不怕寒氣從腳往上鑽。頭上還戴著爹傳下來的羊肚手巾,洗得發白卻依舊乾淨,對角折三角,穩穩挽在腦後,邊角掖得嚴嚴實實,這是陝北漢子的標配 —— 天熱了能汗,天冷了能擋風,趕車、下地都離不開,莊稼人的利落和實在。

俺圪蹴在櫃檯後頭,手裡攥著杆磨得發亮的狼毫筆,筆尖懸在泛黃的麻紙賬本上,半天沒落下 —— 父親最近忙著給佃農們調劑餘糧,東頭李嬸家借了三升玉米,西頭王老漢家還了八斗豆子,南頭張大爺家了麥卻沒記清數,賬堆了厚厚一摞。俺跟著王夥計學了半個月,還是總把 “鬥” 和 “石” 弄混,前兒個把 “張大爺麥三鬥” 寫 “三石”,多算了二十多鬥,被王夥計笑著敲了敲腦袋:“臺兒,你這心啊,比灶房的柴火還急,手都跟不上眼咯!這要是真按你這賬收,張大爺家得把家底都搬來!”

“臺兒哥,別愁了,俺來幫你。” 一個溫溫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像灶上熬著的棗泥粥,暖得人心裡一熱。俺抬頭一看,是月娥!穿著件淺藍布大襟衫,外罩一件繡花馬甲,馬甲上繡著陝北常見的牡丹紋樣,是娘一針一線繡的,領口著圈洗得發白的白布邊,顯得乾淨又秀氣。

頭上戴著頂虎頭帽,是娘用碎布拼的,老虎眼睛繡得圓溜溜的,耳朵上著絨球,陝北習俗裡,虎頭帽能辟邪擋災,保佑年輕人過冬不生病。下是青,腳上穿著雙繡花布鞋,鞋底是娘納的 “棗核紋”,又結實又防

兩條麻花辮垂在前,紅頭繩上沾了點雪花,化了的雪水順著辮梢往下滴,在青石板地上暈出小小的溼痕。的臉蛋凍得紅撲撲的,像臘月裡凍的紅蘋果,手裡拎著個藍布包,鼓鼓囊囊的,後跟著張叔 —— 張叔是鄰村的貨郎,今兒個來糧鋪送些針頭線腦,順便把月娥捎過來,省得走雪路摔著,這也是陝北人的規矩,雪天趕路,能搭伴就絕不獨行。

“月娥,你咋來了?這麼大的雪,路得能溜冰,摔著咋辦!” 俺趕站起來,手裡的筆 “啪嗒” 放在硯臺上,快步走過去,手給拍掉肩上、頭上的雪花。俺的手剛的馬甲,就覺得冰涼刺骨,心裡又疼又急:“凍壞了吧?快進屋,灶房裡有熱棗粥、剛蒸好的油糕和黃饃饃,還有娘燉的羊抿節,吃點暖子。”

娘從裡屋跑出來,手裡還拿著正納的鞋底,針錐子還別在布上,看見月娥,笑得眼睛都眯:“哎呀,月娥來了!快跟嬸進屋,剛蒸的油糕,蘸著紅糖吃,甜糯糯的;還有羊抿節,配著酸菜和辣椒油,香得很。你這孩子,按陝北的規矩,雪天哪能讓姑娘家獨自出門?

該讓你娘提前捎個信,嬸讓臺兒套上牛車去接你,也省得你走得腳疼。” 說著就拉著月娥的手往灶房走,月娥的手被凍得通紅,指關節都有點僵,娘趕用自己的手裹著,裡不停唸叨:“這孩子,就是實誠,知道糧鋪賬忙,就自己跑來了,也不心疼自己。”

月娥笑著掙開孃的手,從布包裡掏出一疊細格紙 —— 是父親上次去西安辦事,特意給帶的洋紙,紙面上印著淺淺的藍格,比糧鋪用的麻紙細膩多了。還有一支新筆,筆桿是細竹做的,裹著層紅布,看著就稀罕:“俺在家也沒啥事,聽張叔說糧鋪的賬忙不過來,俺就想來幫幫臺兒哥。俺跟俺娘學過記賬,還跟著村裡先生認了字,陝北冬閒不就是學本事的時節嘛,斗升石也能分清。” 說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首勾勾看著俺,帶著點期待,像等著被誇的小娃娃。

父親從外面進來,上落滿了雪,眉上都掛著雪霜,他拍了拍肩上的雪,把沾了雪的氈帽摘下來,放在灶臺上烘著,笑著說:“來得正好!月娥心細,比臺兒這躁小子強十倍。這陣子佃農們租、借糧的多,按陝北的規矩,租要清賬,借糧要記實,可不能含糊。你就幫著記糧賬,佃農的名字、租的種類、數量、欠糧的金額,都記清楚,別錯了數,也別讓佃農們吃虧。” 他把手裡的黑檀木算盤推到月娥面前,算盤珠被磨得油亮,“這算盤你用著順手,就拿去用,比臺兒那杆破筆靠譜。”

糧鋪的窯壁抹得溜溜的,靠牆擺著一排糧囤,用柳條編的,外面糊著泥,既防又結實。木格窗糊著麻紙,上面著陝北剪紙,剪的是 “五穀登” 的紋樣,喜慶。月娥坐在櫃檯邊的凳子上,把細格紙鋪得平平整整,又從布包裡掏出個小墨錠,是攢了半個月零花錢買的,墨烏黑髮亮。俺趕把硯臺端過來,往裡面倒了點熱水,拿起墨錠幫磨墨:“俺幫你磨墨,你寫字,你寫得比俺好看。” 墨錠在硯臺裡慢慢轉著,黑的墨漸漸暈開,帶著淡淡的松煙香,混著糧鋪裡的油糕香、羊香,聞著格外舒坦。

月娥拿起筆,蘸了點墨,又在硯臺邊上輕輕颳了刮,防止墨水滴在紙上汙了賬。握筆的姿勢很標準 —— 是上次俺回家的時候教的,俺教 “指實掌虛腕平”,在家練了好幾天,陝北姑娘就是肯下苦功,現在握得穩穩的。的手指纖細,卻很有力,筆尖落在細格紙上,“沙沙” 地響,像雪落在枯草上的聲音,輕卻清晰,一筆一劃都勻實得很。

糧鋪的夥計們也圍了過來,湊著看熱鬧。劉夥計蹲在門檻上,手裡正著草繩,他穿著件灰短襖,頭上也戴著羊肚手巾,河北侉腔慢悠悠的:“月娥姑娘,你還會記賬?真厲害唄!按陝北的規矩,姑娘家能識文斷字的可不多,你這是要當‘先生’啊!臺兒這小子,記個賬能把自己繞暈,上次把李嬸家借的玉米記豆子,還得俺幫他改過來,差點讓李嬸白跑一趟。” 俺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臉都紅了,月娥聽了,角彎了彎,沒說話,手裡的筆卻沒停,一筆一劃地寫著 “李嬸,借玉米三升,民國西年冬還,免息”,連備註都記得清清楚楚,還按陝北記賬的習慣,在旁邊畫了個小小的 “棗” 字,代表李嬸家曾送過棗糕致謝。

孫夥計扛著一捆柴火從後院進來,柴火是剛劈好的,帶著新鮮的木頭紋理,他的布褂子後背沾了點木屑,山東嗓門震得窗紙嗡嗡響:“咋地?月娥姑娘真是能幹!不會教娃認字,還會記賬,按陝北的習俗,這可是‘賢助’的模樣!將來嫁給臺兒,就是糧鋪的好賬房先生,張叔可有福氣了!以後臺兒主外,月娥主,糧鋪指定能越開越紅火!” 月娥的臉一下子紅了,像被灶火烤過似的,趕低下頭,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劃出個小小的墨點。俺趕瞪了孫夥計一眼:“孫叔,你別瞎說!月娥是來幫忙的!” 孫夥計 “哈哈” 笑起來:“咋是瞎說?陝北的好姑娘就該配實誠小子,俺看你倆最般配!”

正說著,李嬸頂著大雪來了。家住的是陝北典型的土窯,依山而建,冬暖夏涼。這會兒穿著件打了好幾塊補丁的灰布棉襖,頭上裹著塊舊頭巾,把臉遮了大半,手裡拎著個布包,裡面是欠糧鋪的三升玉米,另一隻手裡還攥著個小布包,是自家蒸的棗糕和醃的酸菜 —— 按陝北的習俗,還糧時帶點自家的吃食,是對糧鋪的謝,也是鄰里間的分。一進門就跺了跺腳上的雪,雪沫子濺了一地,臉上卻帶著笑:“張叔,臺兒,月娥姑娘,俺來還糧了!按老規矩帶了點棗糕和酸菜,你們嚐嚐鮮。這雪下得真大,俺深一腳淺一腳走了半個時辰才到,差點就陷在雪窩裡出不來了。”

月娥趕站起來,接過李嬸手裡的玉米包,放在秤上稱了稱,三升不多不,分毫不差,笑著說:“李嬸,剛好三升,不缺斤短兩。” 然後拿起筆,在細格紙上記著:“民國西年冬,李嬸還玉米三升,欠糧己清。” 寫完,又按陝北記賬的規矩,拿出硃砂印泥 —— 陝北人講究按手印用硃砂,既醒目又有辟邪祈福的意思,遞到李嬸面前:“李嬸,你看看,要是沒錯,就在這兒按個手印。” 李嬸眯著眼睛看了看,笑著說:“俺不認字,可俺信月娥姑娘!你這孩子心善,記賬又仔細,肯定沒錯。” 說著就蘸了點硃砂,在賬本上按了個紅紅的手印,像個小小的太,看著就喜慶。

娘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羊抿節,給李嬸遞過去:“快嚐嚐,剛做的,配著酸菜和辣椒油,暖子。” 李嬸接過碗,連聲道謝,吸溜著抿節,臉上出滿足的笑容:“還是張嬸做的抿節香,比俺家的地道!”

接下來的幾天,月娥天天來糧鋪記賬。每天天不亮就從家裡出發,踩著厚厚的積雪,走半個時辰才能到糧鋪,鞋底子都溼了,凍得冰涼,娘就把的鞋放在灶邊烤,還按陝北的規矩,給煮了驅寒的姜棗茶,裡面放了花椒和紅糖,喝著渾暖烘烘的。也不閒著,坐在灶房邊烤鞋,邊整理前一天的賬本,把錯都標出來,等俺來了跟俺說。俺每天比早來一會兒,把硯臺洗乾淨,磨好墨,把細格紙鋪好,還從家裡帶了個暖手爐,灌上熱水,放在手邊,讓暖著手記賬。

有一次,孫夥計收租回來,一臉興地說:“王老漢家了麥三鬥,今年收好,還按陝北的規矩,給糧鋪送了袋自家曬的紅棗和一碗碗託,說謝謝去年免了他的利錢!” 俺趕拿起筆,在賬本上記著 “王老漢,麥三鬥,附紅棗一袋、碗託一碗”。月娥過來一看,皺了皺眉,拉了拉俺的袖子:“臺兒哥,王老漢家的地在坡上,今年雖然沒鬧旱災,可地力薄,按陝北的收規律,頂多收三鬥麥,可別記錯了數,讓他多。” 俺心裡一愣,趕跑去問孫夥計,孫夥計一拍腦袋:“哎呀!俺差點記錯了,就是三鬥!多虧月娥姑娘細心,不然真要是記多了,可對不起王老漢的一片心意。”

父親知道了這事,特意把月娥到跟前,拍著的肩說:“月娥,你真是個有心的好孩子!按陝北的規矩,‘做人要憑良心,記賬要憑誠心’,你能把佃農們的難放在心上,比記對多數都強。以後糧鋪的賬,叔就放心給你了。” 月娥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小聲說:“張叔,俺就是覺得,佃農們不容易,種點糧要地主的氣,還要看天吃飯,按陝北人的子,哪能讓他們再委屈。”

轉眼半個月過去了,月娥把糧鋪堆積的賬都整理好了,厚厚的三大本,每一頁都工工整整,沒有一個錯字,沒有一個錯數,連陝北習俗裡的備註都寫得清清楚楚。父親把賬本拿過來,翻了又翻,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濃,他讓娘端出一筐灶糖和一盤油旋,按陝北冬閒的規矩,給來租還糧的佃農們分了些:“這是謝禮,按老規矩,賬清了,日子甜了,明年才能有好收。”

晚上,雪停了,月亮出來了,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像鋪了層白霜。糧鋪的窯裡,大家圍坐在土炕邊的八仙桌旁,土炕鋪著羊氈,暖烘烘的。桌上擺著娘做的油糕、黃饃饃、羊抿節、炒酸菜,還有一碗熱騰騰的錢錢飯 —— 陝北冬天的家常飯,黑豆錢狀,和小米一起煮,香得很。父親拿出一瓶米酒,給每個人倒了一碗,笑著說:“今天高興,月娥把賬整理好了,按陝北的話說,‘賬清人心安’,大家喝點酒暖暖子。”

劉夥計喝了一口酒,河北侉腔慢悠悠的:“這都多虧了月娥姑娘,按陝北的規矩,該給封個‘記賬紅包’,這孩子太能幹了。” 俺點點頭,端起酒杯,對月娥說:“月娥,謝謝你幫俺記賬,還教俺這麼多道理,以後俺跟你好好學,按陝北的規矩,做個實誠人,記個明白賬。” 月娥也端起酒杯,小聲說:“臺兒哥,咱們一起學,以後工農學堂辦起來了,按陝北冬閒學字的規矩,咱們教孩子們認字記賬,讓他們再也不欺負。”

俺心裡一,對啊,陝北冬閒就是學本事的時節,將來俺和月娥要一起辦工農學堂,就設在村裡的空窯裡,讓咸塬上的佃農孩子都能讀書認字,記好自己的賬,算好自己的糧。俺看著月娥,笑著說:“好!到時候咱倆一起,按陝北的規矩,把學堂辦好,讓娃們都能‘識文斷字,不人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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