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八,丑時,譙縣東南六十里,無名丘陵。
黑暗如濃墨,吞沒了最後一點星火。
項羽盤坐在一背風的山坳裡,下墊著枯草。他閉著眼,但握劍的手不曾鬆開,刃口己崩了三,握柄被和汗浸得發黑。
自垓下突圍,到兩日前強攻譙縣搶奪糧草,子弟兵還剩七千三百餘人。
“霸王。”聲音從左側傳來,輕得像枯葉落地。虞子期如鬼魅般從巖中出,這個沉默的刺客此刻渾塵土,左肩一道箭傷只用草糊著,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
“東面二十里,有漢軍遊騎活,約三百人,打著‘灌’字旗。”虞子期單膝跪地,聲音嘶啞,“看蹄印方向,是在扇形搜尋,尚未鎖定我等位置。”
項羽睜眼:“西面呢?”
“曹參部主力仍在譙縣周邊,但派出了數支千人隊向東拉網。”虞子期頓了頓,“韓信在找我們,但還沒找到。”
這是唯一的好訊息,也是最後的機會。
項飛從山坳深走來,蹲下,用樹枝在地面劃出簡略的地形。
“叔父,我們在此己潛伏兩日。”他聲音平穩,但眼底暴了連日的疲憊,“韓信知道我們過了淮河,剛打了譙縣,所以他正在收包圍。”
“北面,灌嬰輕騎己控制所有通往邯鄲的道;東面,曹參部封死了齊地口;西面,韓信本部三十萬大軍正在緩緩東。”項飛抬頭,“他給我們留的唯一‘生路’,是東南。”
“芒碭山。”項羽吐出三個字。
“對。”項飛將樹枝點在東南方向那片連綿的影上,“韓信在我們進山。一旦山,我軍無糧無援,不出十日必潰。屆時他只需封死山口,便可坐等我們死,或自相殘殺。”
範榭走近,因連日奔波看著有些疲倦,但眼神依舊清明:“那依你之見?”
“南返,南渡淮水,在漢軍反應過來之前,首奔居巢。”項飛說得斬釘截鐵,“南線必然己變。南返最大阻礙是周殷三萬大軍固守淮河。但韓信為圍殺我們,或己將周殷主力北調至譙縣一帶,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項羽盯著那道弧線:“你如何確知周殷北調?”
“不知。”他抬頭,迎上項羽的目:“侄兒請領一支輕騎,偵察淮河南線防線虛實。若周殷果真北調,南返之機便至;若事不可為,我們再謀他路。”
“偵察分兩路。”項飛補充道,“我率三百人探淮河;虞子期將軍另領三十人秘渡淮後往東,潛九江探查英布與彭越對峙實況。若那兩人真在對峙,長江防線必虛。兩路報互證,方可判明局勢。”
項羽沉默地看著這個侄兒。火在他年輕的臉上跳躍,映出眉宇間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自垓下突圍至今,項飛獻奇策、渡渙水、破鄲縣、穿群山,這一次,可能是最後的賭博。
“你需要多人?”項羽問。
“三百輕騎。皆要擅夜行、懂水、能忍飢。”項飛答,“不帶旗幟,不披鐵甲,只攜五日干糧、弩機十張、箭矢每人二十支。”
“若遇漢軍巡哨?”
“避。”
“避不開?”
“殺盡,焚,不留痕。”
項羽站起,高大的影幾乎及巖頂。他走到項飛面前,厚重的手掌按在侄兒肩上:
“最多五日,五日後亥時,未有訊息傳來,我便率軍東進芒碭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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