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廿二,冶城鼓樓。
鼓樓是百越議事的重地,三層竹木結構,底層開闊如廣場,此刻己鋪滿皮坐席。各部族首領盤而坐,人人腰佩短刀,頸掛骨飾,黝黑,眼神銳利如鷹。
吳芮坐在上首,這位統閩越、東甌、南越諸部的雄主,年約五旬,面如古銅,額間刺著越人圖騰,一雙眼睛沉澱著山嶽般的沉穩。他時遊歷楚地,曾隨項梁起兵反秦,後見中原混戰,率部南歸,依憑武夷天險,開礦冶銅、築城立法,二十年經營,終百越諸部共主。
此刻,他左手邊坐著楚使範榭、項隆、賈文和;右手邊坐著漢使蒯徹及三名隨從。
蒯徹是個清瘦文士,三縷長鬚,眼帶笑意。他曾勸韓信背漢自立,韓信未從;轉投英布後,又獻計讓英布叛楚投漢,是個真正的“世縱橫家”。
宴會開始,烤野豬、燉山雉、米酒一一呈上。
酒過三巡,吳芮開口,聲音洪亮如鍾:“範左尹,二十年不見,你可蒼老了許多。”
範榭舉杯:“百越王雄風不減當年。昔日在郢都,王與叔父范增對弈三日不分勝負,叔父常嘆:吳芮若生於中原,必為一代梟雄。”
吳芮大笑,眼中卻有追憶:“范增先生,可惜了。鉅鹿之戰前,他贈我一本《孫子兵法》,說我百越若想立足世,當學中原之智,保越人之勇。此言我奉為圭臬。”
蒯徹忽然話:“范增先生確是高人,然其輔佐項羽,終至垓下之敗。可見天命在漢,不在楚。今漢王己定三秦、收齊地、燕趙,天下十得其七。百越王明智,當知順逆。”
範榭緩緩放下酒杯:“蒯先生此言差矣。垓下之敗,非戰之罪,乃時勢使然,也因劉邦撕約毀諾。但如今霸王歸江東,厲兵秣馬,民心歸附,正是龍歸大海,虎深山。倒是英布將軍,先為盜,後附楚,見楚勢衰則叛投漢,反覆無常。更可恥者,他叛楚非為天下大義,而是私怨,昔日霸王令其攻齊,他稱病不往,只派偏師,霸王責之,他便懷恨在心。此等因私廢公、背主求榮之徒,百越王敢信乎?!”
蒯徹面不變:“英布將軍順天應人,識時務者為俊傑。倒是項羽,暴寡恩,天下皆知。百越若附楚,就不怕重蹈彭城、垓下覆轍?”
範榭緩緩道:“英布為楚將時,鎮守九江卻縱兵劫掠、苛待百姓;投漢後,為表忠心,竟將舊日楚軍同袍頭顱獻於劉邦帳前,弒舊友以新主,如此無無義之輩,今日能叛楚,明日安知不會叛漢?百越若與之盟,無異與豺狼共舞!”
他轉向吳芮,聲音轉沉:“百越王,英布去年為籌軍資,派部將武夷山北麓‘黑石谷’,強佔越人銅礦,屠護礦越民三百餘人,拋深澗。此事,王可知曉?”
席間瞬間死寂。
各部族首領臉驟變,有人己按上刀柄。
吳芮手中酒杯頓住,眼中寒一閃:“範左尹,此言當真?”
賈文和適時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雙手奉上:“此乃生還越民書,共三十七人畫押。我楚軍斥候上月巡山時偶遇流民,得知慘狀,特錄其證詞。”
吳芮展開帛書,越看面越沉。
那上面一筆一劃,皆是越語記述,詳細記錄漢軍如何突然襲寨、如何屠殺礦工、如何劫走三年積存的銅錠。末尾三十七個指印,目驚心。
“砰!”
吳芮將酒杯重重頓在案上,酒水西濺。
蒯徹面微變,強笑道:“此必是山匪假冒漢軍所為,英布將軍治軍嚴明,豈會……”
“山匪?”範榭冷笑,“山匪會用漢軍制式弩機?會穿漢軍札甲?會有英布軍中特有的‘九江’徽記?”
他站起,軀首如松:
“百越王,項羽是否暴,大可遣人至如今的江東一觀。霸王行軍之時,從不屠戮歸順之民,從不劫掠盟友之資!昔日在鉅鹿,他破秦軍二十萬,卻下令‘不得擾民,違者斬’;在彭城,他敗劉邦五十六萬聯軍,卻嚴令楚軍‘敢取民一錢者,剁手’!這些事也天下皆知。反觀漢軍,彭城敗後,沿途劫掠百姓,以致烹子而食者不計其數!百越王難道願與之為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