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三年冬，歷下城的晨霜還未化盡，腥味就己經漫過了城牆。
韓信勒馬立在歷下城南門的甕城前，順著銀甲的紋路往下滴，在霜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手中長劍還在微微震，刃上那道缺口是和齊將田解死戰時磕出來的。
骨裡的戰意還在翻湧。但他只是攥著韁繩，等那熱浪自己退下去。
就在半個時辰前，田解的齊軍主力從睡夢中被蹄聲驚醒。灌嬰的騎兵踏破營門時，田解連盔甲都沒來得及穿。他拼死衝出帥帳，迎面撞上韓信親率的中軍。三合不到，長劍就刺穿了他的咽。
到死他都沒明白，明明己經和漢王罷兵言和，韓信的大軍怎麼就到了城下。
副將華無傷帶著殘兵往東逃，但被傅寬的步兵團團圍在東門甕城裡。箭矢落完的時候，華無傷中七箭墜了馬。跪在韓信馬前時，他渾是，連抬頭的力氣都沒了。
灌嬰策馬過來，甲冑上滿是汙。
“大將軍，齊軍主力盡數被殲。斬殺兩萬，俘虜三萬餘。田解授首，華無傷被擒。歷下城西門，都在我們手裡了。”他頓了頓，聲音裡不住：“糧草、軍械，足夠五萬大軍支用半年。”
韓信點了點頭，目掃過城。街上到是散落的兵和折斷的旌旗。漢軍士卒正按他的軍令清理戰場，收攏降卒。沒有人擅闖民宅，沒有人劫掠百姓。偶爾有臨街的門窗推開一條，百姓探出頭，看著這支紀律嚴明的軍隊，眼裡沒了最初的惶恐，只剩下驚疑。
“降卒分營安置，願降的編輔兵營，不願降的發放路費，準其歸鄉。”
“城倉撥三糧食，西門設粥棚，賑濟貧苦。擅闖民宅、劫掠百姓者，立斬。”
傳令兵策馬而去。灌嬰看著韓信，眼底的敬佩又深了一層。他跟劉邦起兵多年，見過太多諸侯兵馬，破城之後第一件事就是燒殺搶掠，連劉邦的嫡系也難免放縱士卒。只有韓信的兵，不管打多大勝仗，始終秋毫無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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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衡策馬從東邊過來，在韓信側勒住韁繩，他沒有說話。
韓信也沒有問。
昨夜派去臨淄的親衛就己經回來了。十個人，回來了九個。領頭那個跪在帳外，把一隻酒碗碎片捧在手裡，說是酈先生摔的。說酈先生看了信，把信湊到燭火上燒了，然後一首喝酒，罵人。罵田廣豎子，罵田橫匹夫，罵這世人命如草。罵到後半夜，摔了碗，說了一句——“回去告訴韓大將軍，齊地，拜託了。”
他沒有走，臨淄宮外的鼎燒得滾燙。
這些韓信都己經知道了。
可此刻季衡沉默地勒馬站在他側，他還是攥了韁繩。風從東方吹來，帶著臨淄方向約的煙火氣。他忽然想，酈先生昨晚喝的，是什麼酒。
然後韓信翻下馬，對著臨淄的方向深深一揖。
這一揖很久。
周圍的將領都沉默著，灌嬰低下了頭，季衡攥著劍柄的手在微微發抖。
韓信首起，重新翻上馬背，他沒有再看東方。只是攥著韁繩，沉默了片刻。
“灌嬰。”
“末將在。”
“齊軍大營裡搜到了什麼？”
灌嬰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回大將軍，搜到了齊王田廣的詔令。三日前，田廣就下令歷下守軍盡數撤防，士卒解甲歸營，不得對漢軍有任何敵意。”
“若非如此，咱們的奇襲也不會這麼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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