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接到韓信信到此刻，不過短短五日。滎的漢王行宮卻像是被烈火烤了整整一個年關。
劉邦坐在主位上，手裡攥著韓信的那封信，帛書的邊角被他反覆挲得起了邊。殿的炭火噼啪炸響，卻驅不散他眼底的寒意。殿下文武分列兩側，雀無聲，連大氣都不敢一口。左邊是張良、蕭何，垂眸而立，神平靜。右邊是周、樊噲、夏侯嬰，一個個面漲紅，拳頭攥得咯咯響。
就在半個時辰前，韓信的信送到了劉邦手裡。與此同時，斥候帶回了兩個訊息。一是項羽引兵東歸時，早己命鍾離眛率五萬銳騎兵埋伏在固陵兩側，只等劉邦率軍追擊，便打他一個伏擊；二是項羽的使，三次秘進呂雉的長信宮，沒人知道他們談了什麼，只知道使離開時，帶走了一封呂雉的親筆信。
劉邦不是傻子。
他和項羽打了三年仗，太清楚這位西楚霸王的子了。鴻門宴上的屈辱，彭城大敗的狼狽，滎三年的圍困，樁樁件件都是海深仇。項羽怎麼可能因為一紙鴻和議，就真的放下刀兵，和他中分天下？議和是假，緩兵之計是真。
而呂雉和項羽的暗中往來，更是像一把刀紮在了他心上。他很瞭解自己的這位妻子。比他更狠，更懂得趨利避害。暗中聯絡項羽，無非是給自己留後路，若是劉邦敗了，靠著和項羽的約定，還能保住命和地位；若是劉邦贏了，也能借著和項羽的聯絡，清楚軍的底細，立於不敗之地。
可千算萬算，沒算到韓信會把這層窗戶紙，用一封看似全是忠言的信，輕輕捅破了。韓信的信裡，沒有提呂雉半個字，卻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他：項羽的議和是陷阱，你再不醒過來，就要萬劫不復了。
“媽的！”劉邦猛地把帛書砸在案上，酒樽被震得跳了起來。他霍然起，在殿來回踱步，龍袍被風捲得獵獵作響，眼底滿是暴怒。
“項羽這個匹夫！果然沒安好心！還想在固陵給老子設埋伏，咬老子一口！”
他猛地停下腳步，目掃過眾臣，最終落在張良上：“子房，你說！這和議還作不作數？”
張良上前一步，躬行禮，聲音溫潤卻字字通：“大王，鴻和議，本就是權宜之計。項羽如今糧草斷絕，師老兵疲，全靠著這紙和議才能退回彭城重整旗鼓。今日他能借著和議設伏固陵，明日就能捲土重來，再圍滎。大王與他，早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這和議，作不得數。”
“蕭何，你說呢？”
蕭何躬道：“子房先生所言極是。大王坐擁關中，兵源糧草源源不斷，而項羽己是強弩之末，此乃天賜滅楚之機。若是放虎歸山，等項羽在彭城站穩腳跟，再想滅他，就難如登天了。更何況——”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劉邦：“韓信、彭越和英布，三路大軍都在等著大王的號令。尤其是韓信，他在信裡說得清楚，只要大王一聲令下，他即刻率齊地全部兵馬南下。大王若是執意守著這紙和議，寒了三軍將士的心，日後再想調他們，就難了。”
劉邦的指尖在案面上輕輕敲著。敲了十幾下，他忽然停住。
“陳平呢？傳陳平。”
陳平快步進殿時，袍上還帶著夜的溼氣。劉邦將韓信的信和斥候的急報一併推到他面前。陳平一一看完，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臣只問大王一件事：今日之局，是先除韓信容易，還是先滅項羽容易？”
殿瞬間安靜下來。
這個問題問得極其刁鑽，卻也極其準。張良率先打破沉默：“項羽雖敗，然東歸途中仍有十餘萬銳，皆是跟隨他多年的江東子弟兵。彭城尚有數萬留守兵力，江東更是楚軍基所在。若讓項羽安然回到彭城，休整半年，憑藉楚地山河之險與江東人力之，不出一年便又是一支勁旅。到那時再想滅楚，所費兵力糧草當以倍計。”
劉邦的指尖停住了。
“滅楚。”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地有聲，“先滅楚，再說其他。”
這句話落定，蕭何不再多言，張良微微頷首，陳平拱手退到一旁。
劉邦走到殿門口，著東方的天際，語氣裡罕見地沒有試探，只有下了決斷之後的狠勁：“傳令下去，鴻和議不作數。拜韓信為滅楚聯軍統帥，總領天下兵馬，節制齊、梁、淮南三路大軍，凡軍中之事，可先斬後奏。彭越、英布即刻率本部兵馬，與韓信會師，合圍項羽。還有，擬一道詔書佈告天下，就說項羽背盟在先，以伏兵圖漢，漢不得己而應之。”
他頓了頓，轉過，目掃過眾臣：“這一仗，老子把老底都押上了。贏了，天下是咱們的。輸了，咱們一塊兒完蛋。”
又補了一句，聲音低了幾分，對著邊的侍道：“把長信宮的人，都給我看住了。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包括王后。”
侍躬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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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三道詔令從滎發出。快馬馳過平原津時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宣詔使者對著曹參大營南側高喊了三聲“大王有令，放行齊王南下”。三萬步騎的營門緩緩開啟，曹參站在營門側，看著那騎快馬從面前飛馳而過。等馬匹跑得遠了，他才對邊副將輕聲道：“大王這步棋，走得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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