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取下蠟丸，用指尖的溫度將其融化，展開那張薄如蟬翼的絹紙。
上面的字跡依舊帶著蘇小小的梔子花香，但容卻充滿了與火的氣息。
——“丁卯己破，江龍海。金船覆，惡蛟走。”
短短十二個字。
寧淮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幾乎停滯。
了。
他閉上眼，彷彿能越千里，看到那驚心魄的一幕：年久失修的水閘在無數縴夫的合力破壞下轟然崩塌，被抑了許久的上游江水如同掙囚籠的洪荒巨，發出震天的咆哮，裹挾著泥沙與巨石，衝向那座停泊在水塢中、固若金湯的“黃金船隊”。
他甚至能想象出朱勔那張驚怒加、不敢置信的臉。
他畢生搜刮的財富，他賴以負隅頑抗的資本，他與滿朝權貴勾結的罪證……所有的一切，都在那滔天的洪流中，被撕碎、沖垮，最終沉冰冷黏稠的淤泥裡，化為烏有。
水淹黃金船。
釜底薪，一敗塗地。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一名親兵神慌張地衝了進來，手中高舉著一份來自東南的八百里加急軍報。
“提舉大人！東南大！”親兵的聲音都在發抖，“朱勔……朱勔反了！他得知朝廷要派欽差查辦他，竟……竟公然查抄了蔡相和梁賊在江南的所有產業，斬殺了蔡相府上的十幾名管事！如今整個蘇杭場都了一鍋粥，雙方人馬正在互相攻殺！”
這訊息比寧淮預料的晚了一天，但容卻完全一致。
接著，又一份文書被呈了上來，是蘇州知府發來的災奏報，用詞驚恐萬狀。
“提舉大人，蘇州府急報！昨夜天降暴雨，吳淞江上游山洪暴發，沖垮了丁卯水閘，致使下游大水……應奉局朱勔的船隊……不幸覆沒，死傷慘重，朱勔本人下落不明，恐己葬魚腹……”
一份是謀反，一份是天災。
兩份看似毫無關聯的報，在寧淮的桌案上並排擺放，卻構了一副完得令人心悸的閉環。
屋的所有人都被這接二連三的驚變震得目瞪口呆，只有芸娘，看著那兩份奏報，又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寧淮，那雙於算計的眸子裡，第一次流出了真正的敬畏與……恐懼。
原來，這所有的一切，都在大人的算計之中。
寧淮沒有理會眾人的驚愕。
他緩緩走到那張攤開了整個大宋疆域的堪輿圖前，目準地落在“蘇州”那兩個字上。
時機己到。
“芸娘。”
“下在。”芸娘立刻躬應道。
“將我們整理好的，關於朱勔與梁師合謀侵吞漕運、鹽鐵、綢稅款的所有賬目，立刻彙編冊。”
“是。”
“陳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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