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不答,視線定定落在溼沉的襬上,“下這麼大的雨——”後面“何必再來”四個字怎麼也說不出口,只道,“換件裳。”
“沒事,只襬溼了一點點。”尚琬說著便去淨手,開了食盒蓋子,兩隻蓋盅,揭開熱騰騰的六隻餛飩,皮薄晶瑩,著餡料一點碧,湯清似水,浮著碧油油的蔥花。
轉過頭正待說話,卻見秦王筆直坐著,黑長的發流瀑一樣披散,鋪了滿枕,落了一地,面龐瘦得只剩下一點,脖頸細而瘦,慘白,被黑髮一襯,有一握即碎的楚楚。
秦王一直看著,見盯著自己,“你看我做什麼?”說著忽然靈醒,自己躺了一日,眼前狀只怕很是難堪,尷尬得面紅耳赤,“我是不是很——”
“我做什麼看殿下,殿下不是早就知道?”尚琬一笑,另外換一碗給他,“原想著殿下喜素,有一碗薺菜餡兒的——殿下還是吃這個吧,這個是蝦仁的。”
秦王盯著看,“那又為什麼?”
“殿下太瘦了。”尚琬道,“再這麼下去,只滿朝不安。”
秦王低著頭不言語。尚琬把盅子遞近一些,不確定道,“吃嗎?”
秦王抬手接過,用匙舀著,悶不吭聲吃餛飩。尚琬在旁坐著,看著他吃完一隻,急問,“好吃麼?”
秦王其實沒有吃出什麼滋味,卻只覺心裡流一樣,有說不出的甜意蔓延出來,連手指尖都浸了——便點一下頭。
“殿下近來總病,應久不食葷了,果然還是食更加味,對吧?”尚琬撲哧一笑,“今日算我委屈,薺菜的我替殿下吃了。”便捧了盅過來,同他相對坐著吃餛飩。
秦王只一笑,“很好吃。”
“這是甜井坊頂有名的六福餛飩,有六種餡料,素的只有薺菜。”尚琬道,“每日夜間起市,排隊能從坊市一直到坊門。我晚間常溜出去吃,也給我哥哥買,他也吃。”
“甜井坊?”秦王怔住。甜井坊煮的餛飩,即便快馬,到東臨坊也要一刻鐘,更不要說此時夜雨,坊間還有宵。湯食怎麼可能這麼新鮮?便轉頭困地看。
尚琬抿著笑,“我給了老闆一隻銀錠子,買了他今夜的生意,讓他挑著擔子跟我過來,眼下就在秦王殿下府門上。殿下吃完若還想要,我讓他再煮一碗?”
秦王猛地抬頭,目帶著刺一樣,直扎進尚琬目中。尚琬被他盯得心下一個咯噔,“殿下這麼看著我——難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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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見。
第39章 湯食鋪 一個人來?
“……”秦王極輕地重複, 便低下頭不言語。好半日抬首,指尖一鬆,瓷匙“叮”的一聲落碗中, “你待我好, 因為我好看麼?”
尚琬從來不曾想到從秦王口中聽見這話, 卻還來不及覺驚奇,便從男人面上覺出凜然——他分明說著這樣的輕佻的言語, 卻神嚴肅,沒有半點玩笑的戲謔, 倒像在理極其重大的軍國政務, 專注,仔細,一不苟。
“你在西海,也是這樣討好島上貌年?”
尚琬怔住。
秦王卻不等回答,平靜道,“靖海王西海之主, 廣有權勢, 更富家財, 尚小姐非但自己貌,還酷貌年, 每每豪擲百金予以戲弄。有目不識珠不假辭者,尚小姐更是百般設計, 投其所好,必要將其納囊中——”他說著側首,桃花眼暈著淺硃,斜斜地看著,“以前只是耳聞, 今日算是見識了。”
尚琬被他懟得無言以對,尷尬道,“這都是誰在京裡傳我的閒話?”
“怎麼,說得不對?”秦王盯著,“都是妄言?”
敢在秦王面前睜眼說瞎話的,只怕還沒生出來。“也不全是真的……”尚琬灰頭土臉,“之心……”漸漸低聲,“人皆……有之……”
秦王分明聽見,隨手撂了碗,一傾靠在枕上,擰轉朝向碧紗閣,只一片薄薄的脊背留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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