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琬忍著氣, 磕一個頭,“臣叩謝陛下隆恩。”
皇帝不知怎的生出“好像我才是外人”的酸意,“起來吧,不必多禮。”
尚琬磕一個頭謝恩,默默爬起來,極不想看見這二人,便道,“臣這便回去思過。”
這話皇帝聽著正中下懷,正待打發了,自己同叔父說說己。裴倦卻道,“你思什麼過?陛下說了同你無關。”
尚琬抬頭,裴倦卻沒看,目投在皇帝面上,“南北府衛大都督事關陛下安危,尚琿是疆王,他不合適。臣既已免了他,陛下另指派一個信得過的。”
皇帝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什麼,忍不住看尚琬,尚琬只呆呆立著,盯著秦王。皇帝只得親自圓場,“靖海王一家乃國之棟樑,叔父怎的說這樣的話?”
裴倦也看一眼尚琬,“陛下不必顧忌,是我的人。”
“是……忘了小琬還做著秦王詹事。”皇帝一句“也是尚家人”衝到口邊又強嚥了。“叔父不在,我信得過的只有尚琿,叔父既回來,南北府衛確實也不到他了——叔父替我管著吧。”
尚琬忍不住看過去——畢竟做皇帝的,隨機應變的本事簡直爐火純青。即便沒有自己同裴倦這一層關係,尋常臣子聽見這句話也惱不起來——論皇帝的信任,誰敢跟秦王比?
“兩年多不見,陛下是歷練了。”裴倦道,“臣無事。陛下連日奔波,明日一早還要大朝,且回去歇一歇。”便向尚琬道,“去跟半夏說,備車。”
尚琬稀裡糊塗做回秦王詹事,皇帝在場,也不好反駁,只能吃了啞虧,應一聲“是”,自己出去找半夏。
皇帝看著門簾落下來,酸道,“以為叔父向著我,怎麼倒跟尚家人親熱?”
裴倦看著他笑,“臣自然心向陛下——臣是陛下的人,自然也是。”
皇帝以為他說的是尚琿,“叔父今日解了他的職,倒不怕他心生怨恨?”
“尚王日益年老,如今只得這麼一個兒子——該尚琿回去為父分擔。”裴倦道,“臣解了他的職,陛下明日便命他回去,尚琿必定念陛下恩。”
皇帝想一想,“如此——叔父要留尚琬在中京?”
“臣既在中京,自然也在。”
皇帝站起來,“叔父慮得比我周到多了——叔父回來,我才算有個依靠。”便囑咐,“中京冬寒,閣裡叔父別去,安居養病,有事我過來。”便依依不捨往外走。到門上轉頭,“缺什麼打發人來宮裡尋我。”
裴倦含笑點頭。
尚琬送皇帝到藏冬院外,便也往外走。半夏拉住,“姑娘哪裡去?殿下等著呢。”
“我要回家。”尚琬一口惡氣咽不下去,“回去——”話音未落臉驟然一變,“你出來做甚?”
半夏循聲轉頭,便見秦王掀簾出來,停在廊下。想是剛從榻上起來,烏黑的發散著,只披了件白的薄綢中單,赤足踩著木屐,飄飄仙模樣——可眼下正是隆冬寒日,雪風鬼嚎一樣,捲起碎雪滴溜溜打著轉兒。
“來尋你。”他說。
尚琬只覺腦瓜子都嗡了一聲,不由主疾步回去,拉住他的手,“你這廝是不是瘋了?”強拉著回去。
裴倦連日臥床,原就是勉力起,被突然拉扯只覺頭暈目眩,上半被拖著,足下跟不上作,傾要倒,匆忙間抬手扶住門框,前額便在門上,“砰”地一聲響。
尚琬忙站住,雙手捧住他臉頰,掌心著,“疼不疼?”
裴倦覺靠過來,本不睜眼,只合撲過去,埋在頸畔,“疼。”
尚琬無語,“你先進來。”拖著他往裡走。裴倦只賴在上,任由拖著走。昏沉中下一沉,應坐在榻上,便被推在枕上躺著,便從四肢百骸湧出倦意來,“尚琬……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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