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半日說不出如何。
尚琬一直盯著他,見他說不出話,便自解釋,“我同越姜在西海剿匪時就認識了,之前確實有,阿爹歸附朝廷,他卻死活不肯。既不是一條路上的人,後來就不相往來了。即便我同他往來時,心裡惦記的,也只有沈澹州。”又道,“越姜如今執著地糾纏於我,同你想的不一樣。”
裴倦著氣,雖不言語,卻惡狠狠地盯著。
“越姜現下亡國滅家,什麼都沒有了,他拿我,是想借著我拿我阿爹。那廝糾纏於我,為的不是甚麼,他要復國,至不濟也要重掌南州。”
裴倦彷彿懷疑自己聽到的,困地偏一下頭。
尚琬謹慎地抬手,搭在他臂上。裴倦被毒蛇咬了一樣,手臂收回,掙一下,便往後退。肩輿原是平平放在地上,被他如此大力掙,失去平衡便要翻倒。
尚琬眼疾手快,扣住男人肩膀用力一帶,便聽“砰”一聲大響,肩輿翻倒過去,裴倦跌坐在地,木屐摔往一邊,男人赤著的一雙足搭在白石上,便染上一片浮灰。
尚琬說完最後一句,“為王為帝的,似你這般惦記兒長的,也是罕見。”
裴倦兩隻手撐在地上,目中戾消退許多,雖仍是憤恨難當模樣,卻添了些難以言喻的委屈。
尚琬只覺自己大約也不正常,只這麼看著他便覺楚楚,不自捱過去,雙手捧住他臉頰。裴倦偏一下頭要掙,尚琬加三分氣力扣住,附過去,前額抵在他額上,蹭著他。
裴倦鬧這一場,其實已經看不清眼前的事,他的靈魂險險立於崩潰邊緣,懸懸孤立於千刃崖邊,只需一個恍神便要墜萬丈深淵,從此萬劫不復。
此時被挨著,雙足如踏實地,有了落,心中燒灼的烈焰如披甘霖,寧定下來,燎原的煩躁和恐慌似被巨靈之手強按下去,便偃旗息鼓。
他的還想抵抗,靈魂卻弱地繳械投降,便極輕地吐出一口氣,沉甸甸地闔上雙眼。
尚琬攏住,勾著他沉在自己肩上。裴倦順地偏過頭,前額在頸上蹭著,夢囈一樣道,“騙我……都騙我……”
“沒有。”
“……都騙我……騙我……”裴倦聽不見,七八糟唸叨著,低垂的眼睫浸出水意,漫過臉頰,聚在鋒利的下頜,懸懸的墜著,待不堪重負,便滴下來,打在尚琬襟口。
尚琬掌心從他臂上慢慢捋下來,握住他一隻手——冷冰冰的,便挲著,“我是瞞過你,卻沒騙你。”
裴倦神志昏譫,只閉著眼,不住顛三倒四地抱怨,“都騙我……騙我……”
尚琬沉默地抱著他,只不言語——中山門在臥佛寺的最高,白石臺下便是不見底的似海的林,山風過,松濤如海波湧起。
尚琬把鶴氅給他攏一些,轉頭見男人赤著的一雙足搭在白石臺上,失了溫,凍作青白,渾似一頁溢著死氣的枯萎的蕊瓣——便手勾住,拉過來掩在斗篷底下。
裴倦昏昏的,被一雙足如被啃噬,猛地收回來,便睜開眼,看清自己狀時如夢初醒,一抬手猛地掀開,厲聲道,“騙子——”
尚琬一個不防被他推得跌坐在地,便也不嘗試站起來,偏著頭打量他神——雖仍惱怒非常,先時一即碎的崩潰和神志不清的癲狂卻彷彿消失了。
尚琬秘地鬆一口氣,“我騙你什麼?我以前是瞞了你一些事——那也是有原因的。”
裴倦提高聲調,“什麼原因?”
尚琬無語,左右打量他,“你不是知道麼?”
“我知道什麼?”
“我喜歡沈澹州。”尚琬慢吞吞道,“我想從你們五世家手裡搶狐前草給沈澹州治病,我不瞞著你,難道問你要?說到頭這事不是該怪你?”
“你們?什麼你們?”裴倦怒道,“我不是五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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