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肩的高度
時間被無形的手推著走,日曆一頁頁翻過,寫滿公式與單詞。窗外的梧桐從新綠長濃蔭,蟬鳴一日響過一日,空氣裡蒸騰著獨屬於夏日的、微醺的熱浪。期末考的倒計時,像懸在頭頂的劍,無聲地在每個人心上。
週六上午,顧言之家的書房了臨時的作戰指揮部。冷氣開得很足,驅散了窗外的燥熱。寬大的實木書桌足夠四人圍坐,上面攤滿了課本、習題集、試卷和各便利。空氣裡混著紙墨香、咖啡香,還有一種心照不宣、繃又專注的氣氛。
夏沫對著理卷子上的電路圖愁眉苦臉,裡咬著筆帽,發出細微的咯吱聲。沈澤埋在厚厚的數學五三里,手指飛快按著計算,眉頭鎖,像是在破解什麼難題。顧言之面前攤著生錯題本和化學筆記,看得很快,紅筆偶爾在紙上劃出清晰的痕跡,或是落下幾句簡潔的備註。
而瑜玥……
面前擺的,是去年與前年南城一中期末統考的理綜真題。不是筆記,不是課本,是實打實的整套卷子。做得極快,筆尖在紙上過的聲音輕而連貫,幾乎沒有停頓。選擇題被迅速勾畫,填空題工整填滿,大題的解答區裡,公式與推導一行行井然有序。已經完一套,正在對答案,紅筆偶爾圈出某個步驟,或是寫下更簡潔的思路。
顧言之從錯題本上抬起頭,了發的眼角,目自然而然落在對面。看見瑜玥手邊那套幾乎全對的試卷,再看行雲流水般刷著第二套,他微微挑眉。
“覆習完了?”他開口,聲音因長久安靜而略帶低啞。
瑜玥筆下未停,只輕輕“嗯”了一聲,算作回應。正卡在理軸題的最後一問,眼神專注,側臉在窗簾隙進的裡,沈靜又銳利。
顧言之瞥了眼做完的卷子,上面標著去年的期末考題。“什麼時候開始做真題的?”他又問。
這一次,瑜玥寫完最後一行答案,才放下筆抬眼看他。目清澈,沒有半分炫耀,只是陳述事實:“前幾天。”
“前幾天?”顧言之準抓住這個時間點,鏡片後的眼眸微瞇,帶著幾分審視,“新課不是上週才剛收尾嗎?”
他記得很清楚,那幾天他急腸胃炎請假在家,還來醫院送過粥。也就是說,他生病的那幾天,課程還沒完全結束,就已經自學完剩下容,直接進綜合刷題階段。
瑜玥迎著他探究的目,平靜點頭,語氣理所當然,甚至帶著一點“這有什麼好奇怪”的疑:“本來就不難。老師劃了重點,自己看一遍,再做點練習,就會了。”
說得輕描淡寫,彷彿自學完高二下半學期的剩餘課程,和吃完一碗粥一樣平常。
一旁豎著耳朵聽的沈澤,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從數學題海里暫時抬頭,臉上寫滿戲謔與看好戲。他用手肘了還在跟電路死磕的夏沫,眉弄眼。
“聽見沒,沫沫,”沈澤拖長調子,語氣誇張,“什麼凡爾賽,這就凡爾賽。‘不難啊,自己看一遍就會了’——聽聽,這是人話嗎?”
夏沫也從理苦海中掙,看了一眼瑜玥工整漂亮、近乎滿分的卷子,再看看自己畫得七八糟的電路圖,哀嚎一聲趴在桌上:“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玥玥,你腦子是因斯坦同款嗎?借我使使行不行?”
沈澤沒理夏沫的耍寶,目在顧言之和瑜玥之間來回打轉,角咧得更開。他轉向顧言之,故意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音量“小聲”調侃:
“阿言,力大不大?”他眨眨眼,意有所指地瞟向瑜玥那張堪稱完的卷子,“朋友這學習能力和效率……嘖嘖,你這學神寶座,坐得還穩嗎?有沒有一種……嗯,即將被拍在沙灘上的危機?”
話音落下,書房裡安靜了一瞬。夏沫也重新抬頭,眼睛亮晶晶盯著顧言之,滿是八卦的。
顧言之起眼皮,淡淡地掃了沈澤一眼。那眼神沒什麼溫度,卻讓沈澤立刻舉手投降:“誒誒,我閉,我刷題。”可他角的笑意收不住,擺明了看熱鬧不嫌事大。
而後,顧言之的視線重新落回對面。瑜玥已經重新握筆,核對剛做完的卷子,紅筆在覺得可以最佳化的步驟旁輕輕標註。彷彿完全沒被沈澤的調侃影響,側臉沈靜,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溫的影,專注得將周遭一切都隔絕在外,包括剛才那場關於“非人”學習能力的討論。
顧言之看著。看著微微抿起、澤淺淡的,看著隨目輕輕的睫,看著握著紅筆、纖細卻穩當的手指。從窗簾隙穿過,在鼻樑與臉頰描出一道和的邊,讓整個人看上去乎乎的,沈靜又……可。像一隻專心啃著最青草的小綿羊,對周遭的嬉笑打鬧渾然不覺,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他就那樣看著,鏡片後的眼眸深如靜海。沒人知道此刻他腦海裡掠過多畫面——公站初遇時清冷警惕的眼,初雪公園裡點頭時微紅的耳尖,熬夜整理筆記時認真的側臉,面對汙衊時直的背脊與冷銳的眼神,還有醫院裡,端著粥,用那句理所當然的“天經地義”。
他沒有立刻反駁沈澤,也沒有像往常那樣,用更犀利噎人的話把這個看熱鬧的堵回去。只是靜靜著瑜玥,看了幾秒,目在上輕輕一停,然後很輕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起一個極小、近乎和的弧度。
那笑意很淡,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影錯覺。隨即他低下頭,拿起自己的生錯題本,用一貫平穩無波、彷彿在談論天氣的聲線,回答沈澤那個“有沒有力”的問題:
“力?”他慢條斯理地用紅筆在一個易錯知識點旁畫了顆醒目的五角星,語氣平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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