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老人們，像散落在角落裡的舊傢俱。
用不著了，也捨不得扔，就這麼堆著，落灰，發黴，一年年地暗淡下去。
沈清辭花了一天時間，把青禾整理出來的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上面列了十七個人——管賬的、管庫的、管廚的、管馬廄的、管花園的……大多是西五十歲以上的年紀，在沈府幹了則十幾年、多則三十年的老人。
他們有一個共同點：被林氏邊緣化了。
有的是因為“年紀大了手腳慢”，有的是因為“辦事不夠靈活”，還有的純粹是因為他們是老太爺和嫡夫人時代留下的人——林氏需要安自己的心腹，自然要先把這些“舊人”清理出去。
但清理得不徹底。
這些人還在府裡，拿著微薄的月例，做著最不起眼的活計，日復一日地熬著。他們不敢抱怨，也不敢反抗，因為他們知道——在這個家裡，沒有靠山的人連呼吸都是錯的。
沈清辭決定一個一個地去見他們。
不是拉幫結派，不是收買人心，而是做一件事：讓他們知道，還有人記得他們。
第一個見的是馬廄的老張頭。
六十出頭，背駝得厲害，走路時子往前傾，像是在隨時準備鞠躬。他在沈府管了快三十年馬匹，對每一匹馬的脾氣都瞭如指掌。但自從林氏當家之後，馬廄的管理權被了一個年輕的管事——那是林家旁支的一個遠房侄子，什麼都不懂，卻把老張頭使喚得團團轉。
沈清辭去的時候，老張頭正在刷一匹棗紅馬的馬鬃。
看見來，老人慌忙放下刷子，彎腰行禮，腰彎得幾乎要對摺：“大姑娘！這……這裡髒，姑娘怎麼來了？”
“來看看。”沈清辭走到他邊，看了看那匹馬，“這匹什麼名字？”
老張頭愣了一下：“回姑娘，這匹“赤風”。是老太爺在世時候買的，今年十二歲了。”
“十二歲。”沈清辭手了馬的脖頸，手溫熱厚實，亮——顯然被照顧得很好，“你養的？”
老張頭了手，有些侷促：“是……是奴才笨，也就這點本事了……”
“不笨。”沈清辭看著他，語氣認真，“能把一匹十二歲的馬養這樣子，說明你用心了。用心的人，不算笨。”
老張頭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低下頭，肩膀微微抖。三十年來，從來沒有人——沒有任何一個人——這樣肯定過他的工作。
“大姑娘……”他的聲音發哽，“您來這兒，是不是有什麼事要吩咐？”
“有一件事。”沈清辭說，“我想知道，這幾年馬廄的開銷況有沒有異常？比如草料的價格、馬匹的數量、或者……任何你覺得不對勁的地方。”
老張頭抬起頭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亮。
他想了想，然後說了一句話，讓沈清辭覺得這一趟來得太值了：
“姑娘，草料的價格不對。外頭的市價是三文錢一斤，可咱們府上報的賬目上寫的是西文。中間差的那一文……老奴不敢多，但老奴心裡有數。”
一分錢的差價聽起來不多，但沈府養了二十幾匹馬，每月消耗草料上千斤——積多，這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而且更重要的是——老張頭願意說了。
這意味著新任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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