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是在第五天早晨被了的。
不是餘氏,也不是宋慕懷,是陸行舟自己走進裡間,在矮桌邊站了片刻,把那封橫放的信封拿起來,在手裡持了很久,然後放回去,仍然橫放著,沒有開啟。
宋瑤當時在灶房,是聽見裡間的腳步聲才知道的,等把粥端出來,他已經回到廊下了,背對著裡間門口,手搭在廊柱上,宋瑤從側面經過的時候,注意到他手背上的指節是用力的,不是隨意搭著,是撐著什麼。
把這件事記下來,沒有開口。
早飯的時候,院子裡難得湊了四個人,餘氏把粥分好,宋慕懷把孩子從裡間抱出來,放在膝上,廊下襬了兩條矮凳,四個人在院子裡對著坐著,像是一桌稀疏的家常飯局。孩子睡著了,宋慕懷把託穩,一隻手空出來端碗,餘氏在他旁邊坐著,把碗遞給他,陸行舟在廊柱邊蹲著,低頭喝粥,沒有說話。
宋瑤把這個場景過了一眼,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院子裡的人已經習慣了這種沉默裡各自撐著的方式,像幾柱子站在同一塊地基上,彼此之間沒有卯榫,但風來的時候,也不曾倒下去過誰。
然後陸行舟開口了,他沒有抬頭,還是低著頭對著碗,說了一句話,說:“那封信,我知道容。”
餘氏的手停了一下,宋慕懷沒有,院子裡的氣流在這句話落地的那一刻,沉了一分。
陸行舟把碗放在地上,直起子,餘氏先開口,問他怎麼知道。他說:“送信的人送信之前來見過我,不是託大夫帶信進來的那一次,是更早,在我眼睛還蒙著藥布的時候,那個人來過廢坊,在巷口外面和我說過話,隔著院牆,說的容,和信裡的一樣。”
宋瑤把這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想起那幾天宋慕懷在院子裡轉過,靠近過院牆的那幾次,他當時以為陸行舟是在聽院子外頭的靜,但陸行舟聽的不是靜,是一個人的聲音。
那個時間段,廢坊巷口來過不止一個陌生人。
餘氏把手裡的碗擱下,正了子,問陸行舟:“那個人給他說了什麼。”陸行舟停了一息,說:“那個人告訴我,有人已經拿到了當年璇璣衛舊案的一批底檔,那批底檔裡,有一份手令,那份手令指向一個名字,而那個名字,是和我同一個姓的人。”
餘氏的臉沒有變,但宋瑤注意到的手在膝上,指節白了一截。
陸行舟接著說,他知道餘氏和這件舊案有關,他知道餘氏見了老吳,他也知道那封信裡多出來的那半截話是什麼意思。他今天說這些,不是要辯駁什麼,他說他自己也不確定當年那件事的全貌,他的父親究竟是主謀還是刀,他沒有資格在沒有真相的況下替人洗清,但他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他站起來,轉向餘氏,把話說完。
他說:“若那個姓陸的在當年的舊案裡確有其罪,我不迴避,我願意代父領責,但我要一個明明白白的真相,不是半句話,不是一個姓,是完整的來龍去脈,這件事我必須自己去查,查清楚之前,我不會讓任何結論落定。”
餘氏沒有立刻說話,宋慕懷低頭看著膝上的孩子,孩子還睡著,呼吸很穩。
陸行舟沒有結束,他轉過來,對著宋瑤,停了很短的一段時間,然後說:“宋瑤和孩子是我這輩子頭一件放不下的事,不管我去哪裡、查出什麼,這兩個人我護定了,以命作保,不是說給別人聽的,是說給你聽的,讓你記住。”
宋瑤在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把視線落在他的手上,那雙手在廊柱上撐了一早上、指節用力的手,現在垂著,沒有握,是一種把力氣全部收回去了的平靜。
沒有說話,但把這句話接住了。
餘氏這時候開口了,問陸行舟:“查那件舊案,要去哪裡查,手裡有什麼,有沒有想清楚此行的風險。”陸行舟說:“我要回京,那批底檔的事我需要找到源頭,我在京營舊部裡還有兩個人沒有斷聯,我要先從這兩個人手,但我不會空手去,那個信使臨死前留下的半句話,老吳手裡只有一個姓,但完整的那句話,我知道在哪裡。”
院子裡沉了一瞬。
宋慕懷抬起頭,把陸行舟看了一眼,這是宋慕懷今天說的第一句話,他問:“那句話是什麼時候到你手裡的。”
陸行舟說:“是在渝州,在被抬進廢坊之前。”
這個答案把宋瑤之前一直著的那條線拉了半寸,忽然想起那塊木箱裡的木牌,那種紋路細的重木,在縣衙牌腳上見過一次,但陸行舟進廢坊的時候是被抬進來的,雙眼被毒瞎,右斷,他不可能在那個狀態下主帶著什麼東西,那塊木牌,是有人替他收著的,或者是有人放進去的。
把這個想法住,沒有讓它浮到臉上來,繼續坐著,把孩子抱穩。
宋慕懷把孩子轉給餘氏,起,在院子裡站著,對陸行舟說了一句話,說:“北郊的印記,是當年璇璣衛在渝州城外的一驛站旁留下來的,那個印記能認出來的人,不超過五個,我是其中一個,昨晚那張被塞進來的紙,印的是那個記號,我原本以為那五個人裡,另外幾個都已經不在了。”
陸行舟沒有說話,宋慕懷把這句話的尾留在那裡,沒有追下去,兩個人在院子裡對視了一段時間,宋瑤在這兩個人的對視裡,覺到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對準了,像兩把鎖,各自轉了一格,還沒有開,但已經不再是完全錯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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