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淵閣的事比預想的來得更快。
不是去取，是文淵閣的人主送來的，午後申時，一個著青補服的小吏捧著兩本舊檔來了聽雨軒，說是奉命送來供雲參詳，那兩本舊檔著油紙，捆紮規整，是有人專程整理過的，不是隨手取來的那種。
雲瑤讓紅芪接了，謝過那個小吏，等人走遠了，才讓紅芪把油紙解開。
那兩本舊檔，一本是北境歷年調任文書的輯錄，另一本是兵部會同北境都督府往來公文的摘抄，都是非機的制式文書，按理說不需要專程送來，文淵閣每日都有人閱覽，大可以自己去取。
但有人幫整理好了送來，這件事本就不是文淵閣的常例。
把這件事在心裡了一下，沒有那兩本舊檔，先讓紅芪去問，那個小吏是誰差遣來的，是文淵閣掌院的意思，還是別人的意思。
紅芪去了一趟，回來說：“那個小吏說是掌院吩咐的，但奴婢在廊道里追上他的時候，那個人的腳步頓了一下，頓的那一下不像是在想措辭，更像是在確認某件事。”
雲瑤把這件事在心裡記下來，沒有再往深追，把那兩本舊檔取來，在案邊坐定，從頭翻起。
那本調任文書的輯錄裡，有幾頁被人用極細的摺痕折過，摺痕不明顯，要用手指住頁角才能覺到那道痕跡。把那幾頁單獨出來，記下涉及的名字和年份，隨後和前夜在養心殿裡說過的那幾個名字對照了一遍。
有兩個名字重疊了，但重疊的方式不對，前夜說的是那兩個人與太子門下某位幕僚之間的調任往來，而這本輯錄裡，那兩個名字出現的位置，是在更早的一次換防記錄裡，換防的時間比推算的早了將近三年，換防的對手方，不是太子一系的人，是另一個沒有想到的方向。
把這件事在心裡住，把那幾頁重新翻回，沒有讓摺痕變深。
紅芪在屏風外頭候著，沒有出聲，聽雨軒的廊道里有風，把窗紙吹得輕輕了一下，外頭的天已經到了黃昏，線從西邊斜進來，把案上那兩本舊檔的影子拉長了。
正把第二本翻到一半，廊道外頭有腳步聲傳來，不是紅芪，腳步比紅芪的要沉，也比聽雨軒慣常的侍要穩，是練過的那種，有章法。
步子在廊道的拐角停了一下，隨後傳來守衛著聲音說話的聲音，說的是：“陛下。”
把那本舊檔合上，把兩本舊檔並排好，讓紅芪收進室，自己起，在屏風一側站定，把那串珠子握進袖中。
蕭琰進來的時候，把目落在一個虛，維持著盲人的姿態，把自己的脊背立直了，行了禮，等著他開口。
他沒有立刻開口，在聽雨軒正廳裡站了一段時間，聽見他把窗邊的椅子挪了一下，隨後有坐下去的聲音，是把椅子拉到了靠近窗的位置。
他今夜是便服，沒有帶多隨行的人，在廊道外候著的只有兩三個，這不是朝會之後的臨幸，是另一種來法，是不想把靜鬧大的那種來法。
蕭琰說：“朕今夜要在此理幾份摺子，你不必拘禮，隨意便是。”
把這句話在心裡轉了一轉，重新坐回案邊，把那串珠子擱在手邊，沒有。
他翻摺子的聲音很輕，偶爾有筆落在紙上的聲音，聽雨軒外頭的風把廊簷下的燈籠吹得晃了一下，廊道里的守衛換了個站姿，靴底在青磚上蹭過去，發出一點細碎的聲響，隨後又靜了。
他理摺子理了將近一個時辰，紅芪進來上了茶，又退出去，這一個時辰裡，兩個人沒有說過話，但那個沉默不是僵的，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把那個東西住，沒有分析它。
直到外頭的雨落起來，是初秋的雨，不大，打在廊簷上的聲音很細，蕭琰才把筆擱下，說了一句話。
他問：“若是朕當年未能登基，若是今日端坐於這皇城之中的是另一個人，你是否還會在那個夜裡把那條線出來。”
這個問題比預計的直，直到一時沒有接住，把那串珠子在掌心裡握了一下，才把回答從心裡推出來。
說：“奴婢助的從來不是那把椅子，奴婢助的是那個願意信、護的人，是那個奴婢看得出來尚有明君之相的人，無論那個人是否居皇位。”
說完，正廳裡沉默了很久。
蕭琰沒有接話，也沒有再往下說，把那串珠子一顆一顆捻過去，把那段沉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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