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聽雨軒比往日更靜，雲瑤把那枚玉扣從錦盒裡取出來，在指尖轉了一圈，背面那個字號在晨裡看得清清楚楚。讓紅芪去查這個字號，紅芪回來時帶回的訊息印證了的猜測：這個字號，正是玄機館的別稱，坊間有人稱呼玄機先生時，會用這兩個字代指。
兩條線在此刻匯了，東宮那輛從北城回來的車，車裡坐的人很可能就是玄機先生，而有人特意繞開所有明面渠道，把這個訊息送到手裡，不想讓陸庭樾知道，更不想讓東宮知道知道了。這個送訊息的人，站在一個極其微妙的位置上，既能接到東宮的向，又能接到，還能不被雙方察覺。
把這件事在心裡了一遍，沒有立刻，而是等到午後，蕭琰來聽雨軒理政務的時候，把那枚玉扣和這兩日收集到的幾條線索，一併擺在了他面前。沒有說破那個字號的來路，只是把刑部那句“北邊的摺子不走驛路”、那個妃嬪母家兄長的名字、以及園圃局線人鞋底夾層裡的渡口地名，串一條完整的脈絡，最後才把玉扣推過去，說：“這個字號，陛下應當認得。”
蕭琰把玉扣拿在手裡，看了許久，沒有說話。正廳裡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聽見他把玉扣擱在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隨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更沉：“玄機館的事，你是從哪裡知道的？”
把那個舊書攤老翁遞紙條的細節說了，但沒有說送玉扣的人是誰，因為也不知道。蕭琰聽完，把那枚玉扣收進袖中，站起來在窗邊站了片刻，才回過來，說了一件沒有預料到的事：“玄機先生此人，朕查了十年，至今未見其真容。此人若真的進了東宮，那東宮接下來的作，會比你我預想的更快。”
他說完這句話，走到面前，把聲音得更低，說：“北境那條線，朕會讓陸庭樾去辦，但宮裡這條線，你要親自走一遭。”
雲瑤的手在那串珠子上停了一下，明白他的意思——北境的事可以給刑部和兵部去查，但宮裡這個牽扯到妃嬪、牽扯到太后邊人、牽扯到文淵閣小吏的局，必須有一個既不引人注意、又能深其中的人去探，而這個“盲”的份，是最好的掩護。
但也明白這件事的風險，一旦被對方察覺在查，這個“盲”的偽裝會第一個被撕開，隨之而來的，會是比前世更快的滅頂之災。
把這些念頭在心裡過了一遍，最後還是開口應了，說：“奴婢願意去試，但有一件事，奴婢需要陛下幫忙。”
蕭琰問：“何事？”
說：“壽康宮那邊，太后的頭疾這兩日發得頻繁，太醫院那邊已經束手無策。若是有人以“神醫”之名進宮為太后診治，陛下能否安排奴婢也在場，奴婢想看看那個“神醫”，是不是宮裡這條線背後的人。”
說這句話的時候，把“看”這個字說得很輕，輕到像是一個盲人的習慣用語，但蕭琰聽出了那個字背後的意思。他在面前站了很久，最後手握住了的手腕，力道比平時重了一分，說：“朕陪你演這一場，但若有人要你，朕會讓他連同背後的人，一併付出代價。”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雲瑤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那個溫度不是虛的，是一種在前世從未過的、真實的承諾。把這個覺進心底，沒有多想，只是輕輕點了頭。
當日傍晚，壽康宮那邊果然傳來訊息，說太后頭疾又犯，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嚴重，太醫院已經下了病危的牌子。而就在太醫院束手無策的時候，宮裡突然傳出訊息，說有一位從江南來的神醫，正好在京城，此人醫高超，曾治癒過幾位王公貴胄的疑難雜症，太后邊的嬤嬤聽聞此事，立刻請旨讓這位神醫進宮。
蕭琰準了這道請旨，但同時下了一道口諭，說雲此前曾為太后開過藥方，對太后病有所瞭解，著雲一同前往壽康宮，協助神醫診治。
這道口諭傳到聽雨軒的時候，雲瑤正在案邊整理這兩日收集到的線索，把那道口諭在心裡過了一遍，明白蕭琰這是在為鋪路，讓能名正言順地出現在壽康宮，出現在那個“神醫”面前。
讓紅芪準備宮裝，自己把那串珠子收進袖中，在銅鏡前站了片刻，把“盲”的姿態重新調整到位，確認眼神的焦距落在虛，確認步態有那種盲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然後才讓紅芪扶著，往壽康宮去了。
壽康宮的正殿裡，太后躺在榻上，臉蒼白，額頭滲著細的汗珠，邊圍著幾個太醫和嬤嬤，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雲瑤在殿門口行了禮，被引到室側邊的位置站定，把目落在一個虛，用餘把殿的人掃了一遍，看見了那個所謂的“神醫”。
那是一個五十上下的男人，穿著青道袍，留著長鬚，神淡然，正在為太后把脈。他把脈的手法很穩，但云瑤注意到一個細節：他在把脈的時候，目在太后邊那幾個嬤嬤臉上停留了一下，那個停留的時間很短，但那個眼神不是陌生人初見的那種，更像是在確認什麼。
雲瑤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裡，沒有聲。
那個神醫把脈之後，沉片刻，開口說了一段話，說太后這頭疾的子在心氣鬱結，需得用一味極其罕見的藥引，配合針灸之法，方能治。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但云瑤聽出了一點別的意味。那味藥引的名字，在油紙包副本里見過，是當年那批走禹水碼頭進宮的貨裡，其中一味。
正殿裡的人聽了神醫這番話，紛紛稱善，太后邊的嬤嬤立刻讓人去準備藥引和針。而就在眾人忙碌的時候，那個神醫突然轉過來，目落在雲瑤上，開口說了一句話：“這位姑娘的眼疾，貧道倒是有把握一試。”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正殿裡的空氣凝固了一瞬。
雲瑤的手在袖中握了那串珠子，明白這是對方在試探，試探這個“盲”的份，試探是不是真的看不見。把心裡那慌下去，維持著盲人的姿態，輕輕搖了頭，說：“奴婢自眼盲，已經習慣了，不敢勞煩先生。”
說這話的時候，把目落在神醫臉部的方向，但焦距依然在虛，沒有對上神醫的眼睛。神醫看了片刻，也沒有再多說，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轉回去繼續為太后施針。
但云瑤知道，這件事沒有完，那個神醫提出要為治眼疾，不是出於好心，是有人要借這個機會，確認這雙眼睛，到底能不能看見。
當夜子時，雲瑤回到聽雨軒，蕭琰已經在正廳等著了。把壽康宮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說到那個神醫提出要為治眼疾的時候，蕭琰的臉沉了下來，他在正廳裡站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話：“這個局，對方是衝著你來的。”
雲瑤點頭，說：“奴婢也這樣想，但奴婢想將計就計，假裝接那個神醫的治療，讓對方以為奴婢真的是個盲人，同時也借這個機會，看看那個神醫背後，到底站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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